云知味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。
不是院门,是偏房的门。门板被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,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他听不见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敲门声停了,隔了两息,又响了三下。
“谁?”
没人应。他披了件外袍去开门,门口空荡荡的,地上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素白的,没有落款,没有邮戳,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,印纹是一碗面的形状。
云知味蹲下来,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确认没有机关也没有毒粉,才撕开封口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面光滑,摸起来像某种合成材料。抬头一行字:
《NPC好感度补偿协议》
云知味眯起眼睛。
协议正文不长,排版整齐,字迹是标准的系统字体,横平竖直,没有一点人味儿:
“尊敬的NPC编号YX-0420:
经系统检测,您近期好感度数据出现异常波动(详情见附件),部分玩家反馈与您的交互体验未达预期。为提升整体服务质量,运营方决定向您发放一次性补偿,以资鼓励。
补偿内容如下:张记面馆·不加蛋的面一碗(限堂食,不可打包,不可折现)。
请于三日内凭本协议至张记面馆兑换。逾期作废。
云台山沉浸式仙侠主题乐园·运营部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“不加蛋的面”,看了很久。
他回屋找了支笔,在协议末尾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。”
然后把纸叠好,塞回信封,扔在桌上。
他坐在床沿,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,在指间转了两圈。铜钱凉凉的,边缘光滑,背面那行“GM-0420”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
“客服小云,”他对着铜钱说,“你们这个补偿协议,是不是有点看不起人?”
铜钱没有反应。
他叹了口气,把铜钱塞回暗袋,起身穿鞋。
院子里的石阶上已经蹲了一个人。
钱多多今天没穿那件金线袍子,换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衫,云知味认得这件,去年秋天钱多多刚入宗时穿过,后来发了家,就再没见他上身过。布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钱多多手里捧着一碗面,碗底卧着一勺猪油、一撮葱花,没有蛋。
他看见云知味出来,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半口面:“云师兄,这面是你煮的?”
云知味说:“昨晚剩下的。热了一下。”
钱多多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,又抬起头:“云师兄,你人真好。”
“面钱记你账上,”云知味说,“三块灵石,不加蛋的价。”
钱多多笑了一下,嘴角刚翘起来就落回去了。他继续埋头吃面,吃得很快,像是怕面凉了,又像是怕自己停下来会说什么。
云知味蹲在他旁边,看着院子里的地砖。有一块砖踩上去会“叮”一声亮一下,他踩了两脚,又亮了。
“你昨天去找秦无咎了?”他问。
钱多多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闷在碗里。
“他借你了?”
“他说考虑一下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钱多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碗底干干净净。他放下碗,用袖子抹了一下嘴:“我打算把灵兽肉脯的生意盘出去。能盘多少算多少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问:“你吃葱吗?”
“吃。”
“吃蒜吗?”
“……也吃。”
“行。中午我给你煮碗带蒜的。”
钱多多蹲在石阶上,看着云知味走进灶房,背影被门框截断。他把空碗放在脚边,低下头,用手指摸了摸碗沿,没说话。
上午,赵铃铛来了。
她今天没穿那身鹅黄色的裙子,换了一件素白的道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了不少。她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探了个头。
“云师兄,你在吗?”
云知味坐在门槛上补道袍。针脚歪歪扭扭,比秦无咎画的蛋还难看。他头也没抬:“在。”
赵铃铛走进来,在他旁边蹲下,看他补了两针,忍不住说:“你这一针该往左挪三根线。”
“补上就行。”
“补上你穿出去,人家以为你袖子上爬了条蜈蚣。”
云知味停下手,看了她一眼:“你今天是来指导我针线的?”
赵铃铛沉默了一下。她捡起地上的一根线头,在手指上绕了两圈,又松开。
“云师兄,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系统文档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那个好感度上限。”她把线头在指间转了个圈,“正常NPC的好感度上限是100,这个没错。但有一类特殊情况,好感度上限会被锁死在99。”
云知味把针扎进布面,拉出线,又扎下一针:“什么情况?”
“绑定GM账号的NPC。”赵铃铛的声音轻了一点,“系统文档里说,凡是与GM账号存在关联的NPC,好感度上限自动锁死,防止出现‘越权交互’。”
云知味的手停了一下。
赵铃铛看着他:“云师兄,你那个铜钱,编号是GM-0420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你认识一个叫‘小云’的人吗?”
云知味把针线放下,看着她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赵铃铛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纸面皱巴巴的,像是被攥了很久。她展开,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,一个圆,圆里画了一碗面,碗边站了一个小人。
“这个图案,我从小到大都会画,”她说,“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瞎画的。但昨天我翻系统底层代码,发现这个图案被刻在系统核心文件的角落里,是GM账号的标识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圆里那碗面,画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碗面都潦草,但那个小人站在碗边,歪歪扭扭的,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画的。
“你说你有一段记忆是从底层代码里爬出来的,”云知味说,“你记得这个编号?”
“我记得这个图案,”赵铃铛指着纸上那个小人,“我记得画过它。但我不记得在哪里画的,也不记得为什么画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云知味:“云师兄,你说,我会不会……也是NPC?”
云知味没有回答。他把道袍上的针线拔出来,重新穿了一根线,低头继续补。补了两针,他说:“你要是NPC,那你也是第一个会画GM标识的NPC。”
赵铃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:“那倒也是。”
她把那张纸叠好,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:“云师兄,那个好感度的事,我不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说了,那一分是你扣的。”她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他“我想了想,你要是真想扣,那肯定有你的理由。反正我也不是非得走那条线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:“云师兄,那一分……你留着也行。我就是想确认一下,你是真的能看见我还是只看得见系统面板。”
云知味坐在门槛上,看着她走出院门。铃铛声一路远去,院子又安静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道袍,针脚歪歪扭扭的,缝得确实不好看。他想起赵铃铛刚才说的“你要是NPC,那你也是第一个会画GM标识的NPC”,忽然觉得,这句话好像也可以反过来说。
下午,秦无咎来了。
他今天没穿青灰色常服,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,领口绣着云纹,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。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握着那柄折扇,扇骨上那行“以物易物,终无所获”的小字在阳光下若隐若现。
云知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他把最后一件道袍搭在竹竿上,拍了拍手上的水珠:“你今天穿得挺正式。”
秦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:“嗯。今天下午有一场剑术考核,我请了假。”
“请假来我这?”
“嗯。”
云知味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他走进灶房,端出两碗面,一碗不加蛋多放葱花,一碗也不加蛋多放葱花,两碗一模一样。他把其中一碗递给秦无咎:“中午剩的,凑合吃。”
秦无咎接过碗,在石阶上坐下。他吃了一口面,忽然说:“钱多多今天中午来找我了。”
“又找你借钱?”
“不是。”秦无咎夹起一筷子面,“他说他打算把灵兽肉脯的生意盘出去,问我要不要接手。”
云知味蹲在他旁边,端着碗:“你接了?”
“没接。”秦无咎把面送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,“我说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你考虑什么?”
秦无咎没有回答。他低头吃面,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:“云知味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如果你发现,你花的钱、你刷的好感度、你做的所有任务,其实都是假的,你会怎么办?”
云知味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在替钱多多问,还是在替自己问?”
秦无咎没有回答。
云知味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,放下碗,靠在门框上:“我昨天收到一封邮件。”
秦无咎抬起头。
“系统发来的,”云知味说,“说我的好感度数据异常,要给我发补偿。补偿一碗不加蛋的面。”
秦无咎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你收了吗?”
“我拒绝了。”云知味说,“我跟他们说,我要加蛋的。”
秦无咎低头看着碗里的面,汤面映出他的脸。他忽然问:“那如果……他们真的给你加蛋了呢?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可能……会再要一碟醋。”
秦无咎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。他把碗里的汤喝完,放下碗,站了起来: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来吃面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加蛋的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云知味,你那个铜钱,背面那行字,GM-0420,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。”
云知味站在门槛上: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秦无咎说,“但我觉得,不是系统文档里。”
他走出院门,月白色的道袍在夕阳里晃了一下,消失在院墙后面。
云知味站在门槛上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风把晾在竹竿上的道袍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
他摸了一下暗袋里的铜钱,铜钱凉凉的,边缘光滑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封邮件,封口处那枚火漆印,一碗面的形状。他当时没多想,现在回想起来,那碗面的碗沿上,好像画着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记号。
像是一个小人,站在碗边。
他转身回屋,从桌上拿起那封被他扔掉的协议,展开,看着末尾自己写的那行字: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画的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,这字迹好像有点眼熟。
他想起来了。扫地僧留下的那两张纸条,“蛋我加的。别问我是谁。
扫地的”、“早上好。蛋是今早刚下的。别谢我。扫地的”,那些字迹,歪歪扭扭的,跟他写的这行字,有七八分像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,铜钱背面那行“GM-0420”在暮色里暗沉沉的。
“客服小云,”他“你到底是谁?”
铜钱没有回答。
窗外,那把破扫帚还靠在院门口,扫帚柄上系着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