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。
天刚蒙蒙亮，偏房的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。他翻了个身，听见那声音又响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翻纸页，又像是老鼠在啃桌角。
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窗边有个人影，蹲在地上，背对着他，手里捧着一叠纸，正看得入神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僧袍，光溜溜的脑袋在晨光里反着光，脚边搁着一把破扫帚——扫帚柄上系着的那根红绳，云知味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你……”
那人回过头来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，白眉白胡子，眉毛长得都快垂到嘴角了。他冲云知味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醒了？”
云知味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你是那个白眉白胡子老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张头说的那个，坐我常坐的位置，说‘面不错但蛋涨价了’的那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留了把扫帚在我院门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扫帚上系着铜钱，GM-0420。”
“嗯。”
云知味深吸一口气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老头扬了扬手里的纸：“你先别管我是谁，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云知味凑过去，发现老头手里拿着的正是昨晚那封《NPC好感度补偿协议》。老头指着末尾那行字——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。”——又指着旁边一张皱巴巴的纸条——“蛋我加的。别问我是谁。——扫地的”。
“你看，”老头说，“这两行字，是不是很像？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，拿过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。确实像。都歪歪扭扭的，起笔重、收笔轻，像同一个人写的。
“所以……”云知味抬起头，“你认识扫地僧？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盘腿坐在地上，把那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这个‘蛋’字，他写得比你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写的？”
“因为你写‘蛋’的时候，最后一笔会往上勾。”老头指着纸条上的字，“这个没勾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，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字。确实，他写“蛋”的时候习惯性带个钩，但纸条上的那个“蛋”字，收笔干干净净的。
“你观察得还挺仔细。”云知味说。
老头笑了笑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半块桂花糕。他咬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小云啊——”
“别叫我小云。”
“行，云知味。”老头嚼着桂花糕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？”
“因为我那晚在山门口喊了客服小云？”
“那只是一部分。”老头把桂花糕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“更主要的原因是——你昨晚在协议上写了那行字。”
云知味皱眉：“我写什么了？”
“你写了‘我要加蛋的’。”老头说，“你知道这行字在系统里会变成什么吗？”
云知味摇头。
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，上面印着一行字，像是从什么屏幕上截下来的，墨迹还没干透——
【NPC YX-0420 反馈：拒绝补偿，要求“加蛋”。】
【系统判定：该NPC首次主动提出个性化需求，标记为“觉醒倾向”。】
【处理建议：由GM-0420跟进观察。】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觉醒倾向？”
“嗯。”
“GM-0420？”
“嗯。”
“就是你？”
老头没说话，又咬了一口桂花糕。
云知味看着他，又看了看他脚边那把破扫帚，忽然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最后问了一句：“你到底是扫地僧，还是客服小云？”
老头嚼着桂花糕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都是。”
“都是？”
“我负责扫地和修BUG。”老头咽下桂花糕，“帮人修BUG，也帮自己修BUG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早上给我加蛋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为了让你吃得好一点。”老头说，“也为了让系统觉得你还在正常运转。”
“正常运转？”
“嗯。”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最近的行为已经偏离系统预设脚本了？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
“你拒绝了好感度礼包，你手动扣了赵铃铛的好感度，你在协议上写了‘我要加蛋的’——这些行为，系统全部标记为‘异常’。”老头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如果异常值再涨下去，系统会启动‘NPC重置程序’。”
“重置？”
“就是把你的记忆清空，重新加载默认脚本。”老头说，“到时候你就真成了一个只会说‘早’和‘面不够加蛋’的普通NPC了。”
云知味心里一紧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张纸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同一个人写的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抬起头，“你早上给我加蛋，是在帮我？”
老头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谁？”
老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还没修完。”他说，“你的身份，我的身份，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——都还没修完。在修完之前，你知道得越少，越安全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那你今天为什么现身了？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，“今天系统要给你派一个新任务。我觉得你一个人搞不定，得有人搭把手。”
“新任务？”
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过来。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，跟扫地僧留下的纸条一模一样——
“第二个试炼：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。限时三天。完成后解锁‘加蛋自由’权限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“第一个试炼是‘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’，”他抬起头，“第二个试炼怎么还是这个？”
“因为第一个试炼你还没完成。”老头说。
“我还没完成？”
“你光顾着吃面了，你根本没去执行。”老头看着他，“你想想，你让全宗门吃上不加蛋的面了吗？”
云知味想了想。没有。他光顾着跟秦无咎吃面、跟赵铃铛聊天、给钱多多煮面了。他压根没想过怎么让全宗门吃上面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问，“这试炼到底怎么算完成？”
“让全宗门的人都吃上一碗不加蛋的面。”老头说，“不限方式，不限渠道，只要他们在你这里吃到一碗不加蛋的面，就算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全宗门多少人？”
“外门弟子三百七十八人，内门弟子八十九人，长老二十七人，加上掌门和杂役，一共四百九十七人。”
“四百九十七碗面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三天？”
“嗯。”
云知味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院子里那把破扫帚，扫帚柄上的红绳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你让我一个外门杂役弟子，三天之内，给全宗门四百九十七个人做面？”
老头点了点头。
“不加蛋的。”
老头又点了点头。
“你怕不是修BUG修傻了。”云知味说。
老头笑了笑，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条：“你要是觉得忙不过来，可以找人帮忙。”
纸条上写着——
“允许招募临时帮工。每招一人，试炼时间延长一天。上限五人。”
云知味看着那张纸条，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。五个帮工，每人延长一天，那就是八天。八天做四百九十七碗面，一天六十二碗，好像也不是不行。
“但帮工有什么条件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老头说，“只要他们自愿帮你，就行。”
云知味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帮工有什么好处？”
老头笑了一下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云知味懂了。帮工帮他做面，就能跟他这个“唯一NPC”互动，就能刷好感度。对于那群急着做任务的玩家来说，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，“我试试。”
老头站起来，拍了拍僧袍上的灰，拎起那把破扫帚，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云知味一眼。
“对了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那个铜钱——GM-0420——背面那行字，你仔细看过吗？”
云知味从暗袋里摸出铜钱，翻到背面，对着晨光仔细看。那行字他看过很多遍了，就是“GM-0420”几个字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今天，在晨光的角度下，他忽然发现那行字的下面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，小得几乎看不见——
“YX-0420，已绑定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，抬起头想问清楚，但门口已经空了。只有那把破扫帚还靠在门框上，扫帚柄上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，那行小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，又暗了下去。
“YX-0420，已绑定。”
他忽然想起客服小云说过的话：“你的编号是YX-0420。”
他又想起秦无咎昨晚说的话：“你那铜钱背面那行字，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。”
他盯着那行小字，忽然之间，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脑海——
如果GM-0420是客服小云的编号，YX-0420是他的编号，那这两个编号这么像，是不是说明……
他和客服小云，本来就是一体的？
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，那把破扫帚安安静静地靠在门框上，红绳轻轻晃着，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云知味把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，铜钱凉凉的，边缘光滑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“面馆试炼”，好像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而那个扫地僧，也远远不止一个扫地僧那么简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