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云知味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。
不对,不是敲门声。是有人站在院门口,用指关节有节奏地叩着门框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在念什么咒语。
云知味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“云师兄!云师兄您醒了吗!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,尖尖细细的,带着一股子刻意压低的谄媚。
云知味没动。
“云师兄,我是内门弟子周显,给您带了一瓶‘凝神丹’,对修复神识有奇效——”
“不需要。”云知味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。
门外安静了一瞬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热切了:“那、那您喜欢什么?法器?灵符?还是——”
云知味掀开被子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地炸着。他盯着那扇门,沉默了三秒,然后开口:“我喜欢不加蛋的面。你有吗?”
门外没声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来:“我这就去山下买——”
“张记面馆,不加蛋,多放葱花,汤要清。”云知味打断他,“限你一炷香之内送到。超过时间,好感度扣一分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,迅速远去了。
云知味坐在床边,揉了揉太阳穴,发出一声长叹。
他推开偏房的门,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外门弟子,内门弟子,甚至还有两个穿着长老服制的——其中一个他认识,是藏经阁的刘长老,平时板着脸,走路都带风,现在正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,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,跟旁边的弟子交头接耳。
“……他吃面不加蛋,但加蛋更好。”刘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云知味耳朵尖,听得一清二楚,“不要香菜,不吃葱白,但吃葱叶。面要煮得硬一点,汤要清,不能太咸。雨天蹲在偏房门口吃,晴天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吃——”
旁边那个弟子一边听一边奋笔疾书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记下了记下了……胃口呢?他吃面的时候是先喝汤还是先吃面?”
刘长老沉默了一瞬,说:“这个我还没观察出来。明天继续。”
云知味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表情木然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碗——空的。今天还没人给他送面。
他想了想,把碗放在门槛上,转身回屋,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缺了口的旧铁锅,坐在灶台前开始烧水。
院子里的人立刻骚动起来。
“他生火了!他是不是要煮面?”
“快记下来——云师兄煮面用的是铁锅,不是砂锅——”
“水开了!水开了!他放了多少水?快看!”
云知味把面条下进锅里,头都没抬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动物园里的猴子,还是那种特别稀有的、会自己煮面的猴子。
水汽氤氲中,他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:今天的面,谁送?
正想着,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刚才那个自称周显的内门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热气腾腾,面汤清亮,葱花撒得整整齐齐——但没加蛋。
“云师兄!张记面馆的!不加蛋!多放葱花!汤是清的!”
云知味看了一眼那碗面,又看了一眼周显。
周显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,额头上全是汗,袍子下摆沾着泥点子,显然是跑得急,在山路上摔过。
云知味接过那碗面,低头闻了闻。
“张记的?”
“对!张记的!老张头亲手煮的!”
云知味没再说话,端着碗坐在门槛上,挑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院子里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云知味嚼了两口,咽下去,放下筷子。
“是张记的。”他点点头,“但汤比平时咸了。”
周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咸、咸了?”
“嗯。”云知味看着他,“老张头今天手抖了?”
周显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我……我路上跑得快,汤洒了一点,我怕不够,就……就加了点水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,没说话。
周显的头埋得更低了:“然后……然后我怕没味道,又加了点盐……”
云知味把碗递回去:“重新买一碗。不加蛋,多放葱花,汤要清,咸淡刚好。”
周显接过碗,转身就跑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
院子里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。
“记下来记下来——云师兄对汤的咸淡有要求!”
“精确到‘咸淡刚好’!这得怎么量化?”
“先记着,回头慢慢研究——”
云知味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那群人交头接耳、奋笔疾书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以前在云台宗当了三年杂役弟子,月俸三块灵石,没人正眼瞧过他。现在倒好,全宗门都在研究他吃面的口味偏好,比研究剑法还认真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碗,碗底干干净净,连葱花都没剩。
“嘶。”他咂了咂嘴,“行吧,至少今天有人请面了。”
上午过半的时候,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。云知味数了数,光长老就有五个,内门弟子二十多个,外门弟子更多,乌泱泱地站了大半个院子。
有人送灵丹,有人送法器,有人送灵符,有人送灵石——但云知味一概不收,只坐在门槛上,手里握着那枚铜钱,慢悠悠地转着。
“云师兄——”一个外门弟子挤到前面,手里捧着一只玉盒,“这是我在后山采到的‘千年灵芝’,对滋补气血——”
“不吃。”云知味打断他,“我气血挺好的。”
“那、那这个——”另一个弟子挤上来,手里举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飞剑,“这是我在拍卖会上拍下的‘流云剑’,品质上乘——”
“不练剑。”云知味又打断,“我只会煮面。”
人群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一个长老挤到前面,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古籍,清了清嗓子:“云知味啊,老夫这里有一本《面经》,记载了上古年间一百零八种面的做法——”
云知味抬起头,看了那长老一眼。
“刘长老,”他慢吞吞地说,“您不是管藏经阁的吗?”
刘长老挺了挺胸:“老夫博览群书,略通面道。”
“那您知道张记面馆的汤底是用什么熬的吗?”
刘长老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:“……这个,老夫还没研究透。”
云知味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转铜钱。
刘长老讪讪地退回去了。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
“刘长老都败了……”
“云师兄到底喜欢什么?”
“面。他只喜欢面。”
“那咱们去学做面?”
“你学得会吗?张记那汤底——”
“嘘!有人来了!”
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,一个穿着灰扑扑僧袍的身影从院门口慢悠悠地走进来。光溜溜的脑袋,白眉白胡子,手里拎着一把破扫帚。
扫地僧。
云知味抬眼看他。
老头没说话,径直走到院子角落里,把扫帚往地上一戳,开始扫地。扫帚划过石板,发出沙沙的声响,扫起一片落叶。
人群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这老头什么来头。
云知味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老头扫地的背影,手里的铜钱转得更慢了。
老头扫到院子中央,停下来,抬头看了云知味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扫。
云知味忽然开口:“您今天怎么来了?”
老头没回头,声音慢悠悠的:“来扫地。”
“院子里没灰。”
“有。”老头说,“人心上的灰,扫不干净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
老头扫了两下,又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地上,然后拎着扫帚走了。走得很慢,像在散步。
人群目送他消失在院门口,才回过神来。
云知味走过去,捡起那个油纸包。打开,里面是半块桂花糕,油纸内侧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中午来面馆。有人找你。”
云知味把桂花糕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甜丝丝的,带着一股桂花的清香。
他看了一眼人群,那群人还在伸着脖子往这边看,眼巴巴地等着他开口。
云知味把油纸折好塞进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,说:“散了吧。今天不加好感度。”
人群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声,但没人走。有人还在原地徘徊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掏出小本子记着什么。
云知味没再管他们,转身回了屋,关上门。
他坐在床边,掏出那枚铜钱,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。铜钱上“GM-0420”的字样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下面的“YX-0420,已绑定”那行小字依然模糊,但比早上清楚了一些。
他摩挲着那行小字,忽然想起扫地僧早上说的那句话:“你的身份,我的身份,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——都还没修完。”
他叹了口气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
中午,云知味准时出现在张记面馆门口。老张头蹲在门槛上择葱,看见他,头也没抬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老位置?”
“老位置。”
云知味走进面馆,熟门熟路地坐到靠窗的位置上。桌上放着一碗面,不加蛋,多放葱花,汤清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有人给你点的。”老张头的声音从灶间传来,“说让你先吃,他马上到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那碗面,没动筷子。
过了一会儿,面馆门口传来一个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像是特意放轻了。
云知味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月白道袍的年轻人,领口绣着云纹,手里握着一柄折扇。秦无咎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云知味问。
秦无咎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柄折扇放在桌上,说:“来吃面。”
“你不是下午有剑术考核吗?”
“请假了。”秦无咎说,“我听说今天上午,全宗门都在你的院子里刷好感度。”
云知味“嗯”了一声:“刷了一上午,没一个刷上去的。”
秦无咎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我听说,有人开始卖你的情报了。”
云知味挑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:“什么情报?”
“你吃面的偏好。”秦无咎说,“不加蛋,多放葱花,不要香菜,不吃葱白但吃葱叶,面要硬,汤要清,不能太咸。雨天蹲在偏房门口吃,晴天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吃。”
云知味嚼着面,含含糊糊地说:“记得到挺全。”
“还有更全的。”秦无咎说,“有人把你补道袍的针脚数数出来了——左袖口十七针,右袖口二十三针,领口九针。”
云知味噎了一下,放下筷子,抬头看他:“谁数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无咎说,“但这份情报在玩家之间已经卖到五十块灵石一份了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瞬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歪歪扭扭的针脚。
“……十七针?”他嘀咕,“我明明缝了十八针。”
秦无咎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,忽然问:“你今天的面,加蛋了没有?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——清汤,葱花,面条,没有蛋。
“没加。”他说。
秦无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一枚鸡蛋。白壳的,圆滚滚的,还带着一点温度。
“路上买的。”秦无咎说,“山脚下那个老太太卖的,说是今早刚下的。”
云知味看着那枚鸡蛋,没动。
秦无咎也没催他,只是把鸡蛋放在桌上,然后拿起那柄折扇,打开,又合上,又打开。
云知味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请我吃蛋?”
秦无咎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折扇上那行小字——“以物易物,终无所获”——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昨天想了想你问我的那个问题——‘如果一切都是假的,你会怎么办’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
“我想了一天,没想出来。”秦无咎说,“但我觉得,如果一切都是假的,那至少……请你吃一颗蛋,是真的。”
云知味看着那枚鸡蛋,又看看秦无咎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这人,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他伸手拿起那枚鸡蛋,在桌沿上磕了一下,剥开壳,把白白嫩嫩的蛋放进面碗里。
蛋在清汤里浮沉了一下,又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
云知味夹起那颗蛋,咬了一口。
蛋黄是流心的,金黄色的,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。他用手背抹了一下,又咬了一口。
秦无咎看着他吃完那颗蛋,忽然问: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云知味把碗里的汤喝完,放下碗,“你要是还请,我就来。”
秦无咎说:“那我明天还请你。”
云知味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葱花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秦无咎一眼。
“对了,你那个折扇上写的字——‘以物易物,终无所获’——是你自己刻的?”
秦无咎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扇骨: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刻的?”
秦无咎沉默了一瞬,说:“不记得了。”
云知味没追问,转身走进正午的阳光里。他走出一段路,摸了一下暗袋里的铜钱,忽然觉得铜钱比刚才又沉了一些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钱,那行“YX-0420,已绑定”的小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:如果他和客服小云本是一体,那秦无咎请他吃的这颗蛋,算不算“GM请NPC吃饭”?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,继续往山上走。身后,面馆门口,秦无咎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低头看着桌上那枚被剥开的蛋壳,白壳的,圆滚滚的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看了很久,才站起来,把那枚蛋壳收进袖子里,转身走出面馆,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