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，桌上已经放着一碗面。
不加蛋，多放葱花，汤清见底，面条码得整整齐齐。他看了一眼碗沿，还有热气。
老张头从灶间探出头来：“有人提前来点的，说你知道怎么吃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那个话不多的小跟班。放下灵石就走了，说待会儿过来。”
云知味拿起筷子，在碗沿上磕了磕，没急着动。窗外的日头正好，斜斜地照在桌面上，把碗沿的釉色映得发亮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，忽然发现碗沿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，像是一行字，被碗釉的色泽盖住了。他端着碗转了一下角度，对着光看。
“不加蛋，多放葱花。面要硬，汤要清。不要香菜，不吃葱白，但吃葱叶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的吃面偏好。他从来没跟张记说过这么多细节，老张头知道他吃面不加蛋、多放葱花，但“不要香菜”“不吃葱白但吃葱叶”这些，他只在秦无咎那本册子上见过。
他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，眨了眨眼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没错，一字不差。字迹是刻上去的，不是写上去的，像是烧制之前就印在碗坯里了。
“老张头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
“这碗什么时候换的？”
老张头从灶间探出头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：“没换啊，那碗用了两年了。怎么了？”
云知味把碗放回桌上，指腹在碗沿内侧摩挲了一下。那行字摸上去是平的，但对着光看又能看见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碗的另一面透出来的。
他把碗翻过来，看碗底。碗底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他又把碗翻回来，对着光看那行字，字迹还在。
“嘶。”他吸了口气。
门帘一掀，秦无咎进来了。今天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常服，没带折扇，手里拎着一小包东西。他在对面坐下，看了一眼云知味面前那碗面：“吃了？”
“还没。”云知味抬了抬下巴，“你提前点的？”
“嗯。怕你来了要等。”
云知味盯着他看了两秒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中午会来？”
秦无咎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你昨天说的。‘你要是还请，我就来。’”
“我说的是‘看情况’。”
“我看情况就是你会来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，低头夹了一筷子面，塞进嘴里。面是热的，汤是清的，葱花是新切的，嚼起来有一股脆生生的味道。
他咽下去，又夹了一筷子，才开口：“你知不知道，你提前点的这碗面，碗沿上有一行字？”
秦无咎抬起头：“什么字？”
“我的吃面偏好。不要香菜，不吃葱白但吃葱叶，面要硬汤要清，你册子上写的那些。”
秦无咎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面。他端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碗沿，又翻过来看碗底，最后放下碗：“我这碗没有。”
云知味把自己那碗推过去：“你换着看看。”
秦无咎接过来，对着光看了一会儿，摇头：“没有字。”
云知味把碗接回来，又对着光看了一眼，字还在，清清楚楚。他放下碗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这碗是哪里来的？”秦无咎问。
“老张头端上来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碗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碗底。粗瓷碗，碗底有一圈浅浅的窑印，像是烧制的时候留下的。他翻过来，对着光看那圈窑印，忽然发现窑印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记号，一个圆，圆里画了一碗面，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跟赵铃铛画的那个GM标识一模一样。
云知味的手指在碗底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秦无咎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云知味把碗翻回来，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，“面不错。”
秦无咎没追问，低头吃面。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，秦无咎忽然开口：“你知不知道，现在山下有人卖你的情报？”
云知味抬起头：“什么情报？”
“你的吃面偏好。不加蛋、多放葱花、不要香菜、不吃葱白但吃葱叶、面要硬汤要清、雨天蹲偏房门口吃、晴天坐石阶吃，五十块灵石一份。”
云知味筷子顿了一下：“五十块？”
“嗯。卖得还不错。”
“谁在卖？”
“不知道。听说是个外门弟子，从刘长老那儿听来的。”秦无咎夹了一筷子面，“还有人在卖你道袍的针脚数。”
“针脚数？”
“左袖口十七针，右袖口二十三针，领口九针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口。他昨天缝的，缝了十八针。他记得清清楚楚，因为缝到第十七针的时候，线用完了，他又接了一截，多缝了一针。
“他们数错了。”他说。
秦无咎没接话，低头吃面。
云知味把碗里的面吃完，汤喝了一半，放下碗。他看了一眼秦无咎，秦无咎还在吃，吃得慢，但碗里的面已经下去大半了。
“你下午不是有剑术考核吗？”云知味问。
“请假了。”
“又请假？”
秦无咎没回答，夹了一筷子面，塞进嘴里，嚼了一会儿才说：“想换个任务做。”
云知味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把那碗面吃完。秦无咎放下碗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放在桌上，推过来。
“什么？”
“蛋。”
布包打开，里面躺着一枚白壳鸡蛋，圆滚滚的，还带着一点温度。
云知味看着那枚蛋，没动：“你昨天请过了。”
“昨天是昨天的。今天是今天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秦无咎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枚蛋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我昨天想了想你问我的那个问题，‘如果一切都是假的，你会怎么办’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
“我想了一天，没想出来。”秦无咎说，“但我觉得，如果一切都是假的，那至少……请你吃一颗蛋，是真的。”
云知味看着那枚鸡蛋，又看看秦无咎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你这人，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他伸手拿起那枚鸡蛋，在桌沿上磕了一下，剥开壳，把白白嫩嫩的蛋放进面碗里。蛋在清汤里浮沉了一下，又沉下去，又浮上来。云知味夹起那颗蛋，咬了一口。蛋黄是流心的，金黄色的，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。他用手背抹了一下，又咬了一口。
秦无咎看着他吃完那颗蛋，忽然问：“明天还来吗？”
“看情况。”云知味把碗里的汤喝完，放下碗，“你要是还请，我就来。”
秦无咎说：“那我明天还请你。”
云知味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葱花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秦无咎一眼。
“对了，你那个折扇上写的字，‘以物易物，终无所获’，是你自己刻的？”
秦无咎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扇骨：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刻的？”
秦无咎沉默了一瞬，说：“不记得了。”
云知味没追问，转身走进正午的阳光里。他走出一段路，摸了一下暗袋里的铜钱，忽然觉得铜钱比刚才又沉了一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钱，那行“YX-0420，已绑定”的小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，又暗了下去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：如果他和客服小云本是一体，那秦无咎请他吃的这颗蛋，算不算“GM请NPC吃饭”？
他笑了一下，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继续往山上走。身后，面馆门口，秦无咎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，低头看着桌上那枚被剥开的蛋壳，白壳的，圆滚滚的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看了很久，才站起来，把那枚蛋壳收进袖子里，转身走出面馆，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云知味走到半山腰，忽然停下来。他蹲在石板路边，从暗袋里摸出那枚铜钱，对着阳光看。铜钱背面那行“YX-0420，已绑定”确实比早上更清楚了，笔画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，颜色深了一些。
他把铜钱翻过来，看正面。正面是光面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又翻回去，对着光看那行小字，忽然发现字迹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小得几乎看不见。他眯起眼睛，把铜钱凑到眼前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张记面馆，隐藏菜单。”
云知味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把铜钱翻过来，又翻回去，那六个字还在，笔画极细，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，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继续往山上走。
走到山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山下。张记面馆的旗子在风里晃了一下，又垂下去。
他转身走进山门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回到偏房，他推开门，桌上放着一碗面。面是热的，汤是清的，不加蛋，多放葱花。碗边压着一张纸条，字迹歪歪扭扭：“中午那碗的碗底，你翻过来看了吗？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碗面，翻过来，看碗底。碗底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放下碗，走到门口，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破扫帚。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，盯着那根红绳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你什么时候把菜单刻到铜钱上的？”
没人回答。风从院子里吹过来，扫帚柄上的红绳又晃了一下。
云知味站起来，走回桌边，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面。面是热的，汤是清的，葱花是新切的。
他吃了一口，又吃了一口，忽然放下筷子，从暗袋里摸出那枚铜钱，对着光看。
那行“YX-0420，已绑定”下方，那六个字还在，“张记面馆，隐藏菜单”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行吧。隐藏菜单是吧。我倒要看看，这菜单到底藏了什么。”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夹起一筷子面，塞进嘴里。面有点凉了，但葱花还是脆的。他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又夹了一筷子。
窗外，破扫帚靠在门框上，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