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蹲在偏房门口，把铜钱举到太阳底下，眯着眼看了快一炷香。
“张记面馆，隐藏菜单。”他念了一遍，又念一遍，铜钱上那行细字纹丝不动，像是长在铜里头的。
他试着用指甲刮了一下，刮不掉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铜钱揣回暗袋，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“我倒要看看，这菜单到底怎么个隐藏法。”
他还没走到山门口，就看见秦无咎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，手里捏着一枚白壳蛋，正对着太阳看。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？”云知味走过去。
秦无咎把蛋收进袖子里，动作快得像做贼：“没干什么。你下山？”
“去面馆。”
“我请。”
云知味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昨天请了。”
“今天也请。”
“明天呢？”
秦无咎认真想了想：“明天也请。”
云知味没忍住笑了一声：“行吧。走吧。”
两人并排下山，走到半山腰，云知味忽然开口：“我今天不是去吃面的。”
秦无咎脚步顿了一下：“那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查菜单。”
“什么菜单？”
云知味从暗袋里摸出铜钱，在秦无咎眼前晃了一下：“这上面写着‘张记面馆，隐藏菜单’。我琢磨着，这面馆我吃了三年多，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隐藏菜单。要么是老张头藏了一手，要么，”
“要么什么？”
“要么这菜单不是老张头写的。”
秦无咎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粉色小荷包，捏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云知味没回头，但声音飘过来：“你又捏荷包了。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你捏了。我听见了。”
“荷包捏起来没声音。”
“你心虚的声音。”
秦无咎沉默了。
张记面馆门口，老张头蹲在门槛上择葱，看见云知味来了，头也不抬：“今天加蛋不加？”
“不加。今天来办正事的。”
老张头抬起头，看了一眼云知味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秦无咎，嘴角抽了一下：“你俩这是……组队来吃面？”
“来查案。”云知味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铜钱往桌上一拍，“老张，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老张头放下葱，擦擦手走过来，低头看了看铜钱：“这铜钱怎么了？”
“你看背面。”
老张头眯着眼看了半天：“‘GM-0420’……这啥意思？”
“你再仔细看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”
老张头又凑近了一些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直起腰来：“没了啊。就那一行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，把铜钱拿起来，对着光又看了一遍，“张记面馆，隐藏菜单”那六个字还在，清清楚楚，笔画细得像针尖刻的。
他抬头看向老张头：“你看不见？”
“看不见啥？”
“这下面还有一行字。”
老张头又低头看了一遍，摇头：“没有。就一行‘GM-0420’，底下光溜溜的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收回来，塞进暗袋里，心里翻了个个儿。他转头看了一眼秦无咎：“你看见了吗？”
秦无咎凑过来，看了一眼，摇头：“就一行。”
云知味不说话了。
他坐在那儿，脑子里转得飞快。铜钱上的字，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。碗沿内侧的字，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。碗底的GM标识，也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。
合着这全世界的彩蛋，就他一个人能解锁？
他忽然想起客服小云说的那句话，“我正在想办法绕过它。”
绕过什么？绕过运营方的规定？
他盯着铜钱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不小：“客服小云，你要是听得见，就应一声。”
面馆里安安静静。老张头回灶间煮面去了，秦无咎坐在对面，看着他没说话。
云知味等了几息，正要放弃，铜钱忽然烫了一下。
他差点把铜钱扔出去，低头一看，铜钱背面那行“GM-0420”下面，慢慢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，笔画像水一样渗出来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显形：
“在呢。什么事？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，心跳快了半拍。
他把铜钱翻了个面，又翻回来，那行字还在。他压低声音：“你就是客服小云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之前说你是扫地僧，也是客服小云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躲在铜钱里？”
“铜钱是通讯器。你对着它说话，我听得见。”
云知味想了想：“那你能听见我骂你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听见我昨天骂你‘看不起人’了吗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什么感觉？”
“感觉你骂得对。”
云知味嘴角抽了一下：“你倒是挺坦诚。”
“职业素养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下，忽然问：“你们运营工资高吗？”
铜钱上的字迹顿住了。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，一个字都没动。他正要再问，铜钱上缓缓浮现出两个字：
“不高。”
云知味差点笑出声：“不高你还干？”
“干久了，习惯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辞职？”
“辞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，”
字迹写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云知味等了几息，那行字又慢慢浮现：“这个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那你能告诉我什么？”
“能告诉你的事，我都告诉你了。不能告诉你的事，你问我也没用。”
云知味盯着铜钱，忽然觉得这个客服小云说话的语气有点耳熟。他说不上来哪里耳熟，就是觉得……像谁。
他想了想，又问：“碗底那个记号，是你刻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
“那你问点别的。”
云知味被噎了一下。他换了个问题：“‘隐藏菜单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
“张记面馆有隐藏菜单？”
“有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你还没解锁。”
“怎么解锁？”
“完成第二个试炼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下：“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？”
“对。”
“四百九十七个人？”
“对。”
“三天？”
“对。”
云知味：“那要是完不成呢？”
铜钱上的字迹顿了一下，缓缓浮现出一行字：“完不成的话……你猜。”
“我不猜。”
“那就不猜。反正你完得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能吃面的人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这话听着……有点怪。他还没来得及细想，铜钱上的字迹又浮现出一行：“行了，别问了。再问我就要被扣工资了。”
“你工资不是不高吗？”
“不高也是工资。”
“扣了就扣了呗。”
“扣了我就没钱买蛋了。”
云知味：“……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这个客服小云，有点意思。
他把铜钱收起来，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秦无咎。秦无咎正盯着他看，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刚才……在跟谁说话？”
“客服。”
“什么客服？”
“游戏客服。”
秦无咎沉默了一下：“你是指……运营方的客服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联系上他们了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
秦无咎又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他们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工资不高。”
“……就这？”
“还说要我完成试炼才能解锁隐藏菜单。”
“什么隐藏菜单？”
“不知道。还没解锁。”
秦无咎看着他没再追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粉色小荷包，捏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云知味注意到了，但没点破。
老张头端了两碗面过来，一碗加蛋，一碗不加蛋。加蛋的那碗放在云知味面前，不加蛋的放在秦无咎面前。
云知味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颗煎得金黄的蛋：“我没要加蛋。”
老张头擦擦手：“你大师兄让加的。”
云知味转头看向秦无咎。
秦无咎耳朵尖又红了：“他说得对……你明天还要来吃面。”
云知味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忽然笑了：“行吧。这蛋算你的。”
他夹起那颗蛋，咬了一口，蛋黄流心，煎得刚好。
他嚼了两下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暗袋里摸出铜钱，对着光看了一眼。铜钱背面那行“YX-0420，已绑定”下方，“张记面馆，隐藏菜单”那六个字还在，但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、刚刚浮现的字：
“蛋是秦无咎加的。他今天穿的是月白道袍，领口绣着云纹。他昨天也穿了这件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，愣了一下，然后默默把铜钱塞回暗袋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秦无咎，秦无咎正低头吃面，耳朵尖还是红的。
云知味没说话，又咬了一口蛋。
这蛋，好像比昨天的甜一点。
吃完面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。阳光铺满山道，云知味走在前头，步子松松垮垮。秦无咎跟在后面，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。
走到半山腰，云知味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秦无咎一眼。
“你那个折扇，扇骨上的字，真不记得是谁刻的了？”
秦无咎沉默了一下：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记得什么？”
秦无咎想了想：“我记得……我好像见过那枚铜钱上的编号。GM-0420。不是在系统文档里，是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秦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粉色小荷包，“但我觉得……我应该见过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没说话。风从山道上吹过来，吹起秦无咎月白道袍的衣角。
云知味转回身，继续往山上走。
“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秦无咎在身后问。
“看情况。”
“我请。”
云知味没回头，声音在风里飘过来：“那来。”
秦无咎跟上去，步子比刚才又快了一些。
云知味走到山门口时，又摸了一下暗袋里的铜钱。铜钱有点烫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背面那行字又变了，“你明天还来吗？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，这行字跟秦无咎刚才问的一模一样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，忽然笑了，对着铜钱：“你管得着吗？”
铜钱上缓缓浮现出两个字：“管不着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，走进山门。风从背后吹过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