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、敲两下就停的敲门声。是那种“咚咚咚咚咚”连敲十几下、恨不得把门板拍出个窟窿的敲法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门外传来秦无咎的声音:“云知味,你醒着吗?”
“醒着。”云知味说,“被你敲醒的。”
他披了件外袍去开门,门一拉开,秦无咎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坛酒,袍子领口歪着,头发也没束好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
“你……”云知味上下打量他“你被夺舍了?”
“没。”秦无咎跨过门槛,径直走进院子,把两坛酒放在石桌上,“我找你喝酒。”
云知味看了一眼天色。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天边泛着鱼肚白。
“大早上的,喝酒?”
“不行吗?”
秦无咎已经坐下了,拍开一坛酒的泥封,仰头灌了一口。动作利落,但不太稳,他握坛子的手指节发白,像是憋了一路的力气。
云知味看了他两息,没说话,走过去坐下,也拍开另一坛,喝了一口。
酒是山下张记隔壁那家铺子打的,度数不高,入口有点甜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秦无咎没答话。他又灌了一口,才闷声说:“今天早上,系统更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感度排行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掉到第二了。”
云知味差点被酒呛到。
“你排行榜,第二?”他放下酒坛,“那你第一是谁?”
“……赵铃铛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下。
“她99,我98。”秦无咎的声音闷闷的,“她比我早一天卡到那个数,系统按达成时间排序。”
云知味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秦无咎抬头看他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云知味又喝了一口酒,“就是觉得,你们为了刷我好感度,真的挺拼的。”
秦无咎没接话。他又灌了一口酒,放下坛子,盯着桌面看了很久。
云知味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。晨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把石桌上那坛酒的气味吹散了些。
过了好一会儿,秦无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:“我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
“从小就是这样。我是大师兄,我要练剑,要比所有人都快。我背剑诀的时候别人在玩,我练剑的时候别人在睡觉。
我考了第一,那是应该的。我考了第二,那就是退步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从来没被允许说‘我累了’‘我不想练了’‘我想歇一天’,因为这些话说出来,就等于我不配当这个大师兄。”。
云知味看着他没打断。
秦无咎又灌了一口酒:“这几天我天天去面馆,天天请你吃面,我说‘我请’的时候,其实我挺高兴的。因为那是我自己想做的事,不是因为我是大师兄,不是因为任务需要,就是我想去。”
他抬头看着云知味:“但今天早上系统弹出排行榜更新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是,完了,我落后了。不是落后在剑术上,是落后在好感度上。我他妈连这种事都要争第一。”
云知味端起酒坛,跟他碰了一下。
“那你现在,还想争第一吗?”
秦无咎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低头看着酒坛里晃动的酒面:“我只知道,我今天不想去刷好感度了。我就想找个人,喝顿酒,说说话。”
云知味喝了一口酒,说:“那你这顿酒找对人了。”
秦无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两人沉默着喝了一会儿酒。太阳慢慢爬高了,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。
“我好像欠你一碗面。”秦无咎忽然说。
云知味愣了一下:“你昨天不是请了吗?”
“不是那种欠。”秦无咎摇了摇头,“是更早的。很早很早以前,我觉得我好像欠你一碗面,但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。”
云知味端着酒坛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铜钱上那行字,“张记面馆,隐藏菜单”。想起碗沿内侧刻着的吃面偏好。想起碗底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他看了一眼秦无咎。秦无咎已经有些醉了,靠在石桌边上,眼皮半耷拉着,手里还攥着酒坛的边沿,攥紧了手。
“你那个折扇上的字,”云知味问,“真不记得是谁刻的了?”
秦无咎摇了摇头。
“那GM-0420呢?你说你见过,在哪儿见的?”
秦无咎皱着眉,像是在努力回忆:“我……我说不上来。就像你做过的梦,醒着的时候想不起来,但你知道你做过那个梦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头一歪,靠在石桌上,睡着了。
云知味坐在那儿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晨光落在秦无咎的侧脸上,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。云知味起身,进屋拿了件旧外袍,搭在他肩上。
他回到石桌边坐下,从暗袋里摸出那枚铜钱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
铜钱背面,“张记面馆,隐藏菜单”那行字还在。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、极小的字,像是刚刚浮现出来的,
“他喝醉了。你让他睡会儿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是操心。”
铜钱上又浮现出一行字:“他说的那碗面,我好像也有点印象。”
云知味捏着铜钱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什么印象?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,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再回复了。他正要把它塞回暗袋,铜钱背面又浮出一行字,笔画比之前淡了许多,像是写字的人有些犹豫,
“记不清了。但我觉得……那碗面,应该是我欠他的。”
云知味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
风从院门口吹过来,吹动秦无咎搭在肩上的旧外袍的衣角。他翻了个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,起身又去灶房,烧了一壶水。
水开的时候,他往锅里下了把面。面煮好,捞进碗里,卧了一勺猪油,撒了一撮葱花。
他端着那碗面走到院子里,放在秦无咎面前。
“醒了就吃。”
秦无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着面前那碗面,半天没动。
“不加蛋的。”云知味说,“但你要是想加,厨房里还有一颗。”
秦无咎低头看着那碗面,又抬头看了云知味一眼。他端起碗,夹了一筷子面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云知味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明天还来吃面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请。”
“行。”
秦无咎低头继续吃面,没再说话。但云知味注意到,他搭在膝上的左手,轻轻捏了一下那个粉色小荷包,又松开了。
云知味没点破,只是又走进灶房,把那颗蛋煎了,放到他碗边。
“蛋算我请你的。”
秦无咎看着那颗蛋,煎得边缘有点糊,蛋黄还是流心的。
他夹起来咬了一口,含糊地说:“……比昨天的甜。”
云知味坐在他对面,看着晨光落满院子,忽然觉得,这日子好像确实没那么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