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站在运营中心门口的时候，太阳刚好升到头顶。
他花了半个时辰才找到这个地方，山门后面第三道岔路往左拐，穿过一片竹林，再绕过一座假山，假山后面藏着一条青石板小路，小路尽头是一扇玻璃门。
玻璃门。整扇门都是玻璃的，透明得能看见里面亮堂堂的大厅。云知味在云台宗待了三年多，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一扇玻璃门。
他站在门前，玻璃门自动开了。
“您好，欢迎光临云台山运营中心。”
前台小姐姐穿一身素白制服，头发扎得整整齐齐，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。
“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？”
云知味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大厅。大厅很空，白墙白地，墙上挂着一排员工照片。前台后面有一台黑漆漆的方盒子，上面亮着几行字，他看不懂。
“我来投诉。”他说。
“好的。”前台小姐姐的笑容纹丝不动，“您的投诉已记录，请回去等通知。”
“我还没说投诉什么。”
“系统会自动记录您的诉求。”小姐姐伸手示意门口，“请回去等通知，一般三个工作日内会有回复。”
云知味没动。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。本子很旧，封皮磨得发白，边角卷了起来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第一条，”他说，“NPC好感度数据异常。赵铃铛，符修，好感度卡在99/100，上限被锁死，系统文档显示‘防止越权交互’。请问这是什么机制？”
前台小姐姐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第二条，”云知味翻了一页，“铜钱编号GM-0420，背面刻有隐藏文字‘张记面馆，隐藏菜单’，仅持有者本人可见。请问这是运营方埋设的支线入口吗？”
笑容又僵了一分。
“第三条，”云知味继续翻，“系统更新提示音与任务单编号不符。昨天下午的更新提示音是‘铛，’三声，但任务单上标注的更新编号是0420-3，对应的是两声。三声和两声，差了一声。”
前台小姐姐的笑容不动了。
“第四条，”云知味合上本子，“我帮钱多多接了一张运营中心任务单，任务内容‘NPC好感度数据异常排查’，报酬五万灵石。但我在运营中心系统里查不到这张单子的编号。”
他把本子塞回袖子里，看着前台。
“我不等通知。我等着见处理这件事的人。”
前台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头在方盒子上按了几下。方盒子发出一阵嗡嗡声，然后吐出一张白色卡片。
她把卡片推过来。
“走廊尽头，第三间房。”她说，“门开着。”
云知味接过卡片，卡片是空白的，没有字，只有右下角印着一个圆，圆里画了一碗面，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小人，又看了一眼墙上那排员工照片。
照片一共七张，六张是穿制服的运营人员，笑得整整齐齐。最角落那一张，照片上的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，白眉白胡子，手里攥着一把破扫帚，正蹲在门槛上择葱。
照片下方的标签写着：“GM-无名。”
云知味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认得那张脸。那天早上，老张头说有个白眉白胡子老头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吃面，说“面不错，但蛋涨价了，他可能吃不起”，留下一把破扫帚就走了。
扫帚现在还立在他偏房门口。
他没有停，推门走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合拢时，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他摸出来看了一眼，背面浮现一行新字：
“你记得扫地僧是什么时候来的吗？”
云知味攥紧铜钱，没有回答。
走廊很短，三步就走到了头。第三间房的门开着一道缝，里面有光透出来。
他推开门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桌上放着一碗面。面是热的，白气袅袅往上飘，碗边卧着一颗煎蛋，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。
云知味看了一眼那碗面，又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后面的人。
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，白眉白胡子，手里攥着一把破扫帚，正蹲在椅子上择葱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云知味，笑了一下。
“来了？”他说，“面给你煮好了。趁热吃。”
云知味没动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张脸，跟墙上照片一模一样，跟那天早上在张记面馆吃面的老头一模一样，跟每天早晨在他偏房门口扫地的老头一模一样。
“是你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老头把葱扔进碗里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是我。”
“你叫GM-无名？”
“叫什么都行。”老头说，“扫地僧也行，无名也行，老张头叫顺嘴了叫我老白也行。反正名字就是个标签，系统里挂着的那个，跟真人没什么关系。”
云知味走过去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他看着那碗面，煎蛋在汤里浮着，蛋黄微微颤。
“你每天早晨给我留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加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纸条，落款‘扫地的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递给我试炼任务，说‘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赵铃铛那碗面加了半勺糖。”
“嗯。”
云知味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低头择葱，择完一根，又择一根。葱须掉在桌上，他捡起来扔进嘴里嚼了嚼。
“你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来的吗？”他反问。
云知味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
他发现自己不记得了。
他记得自己穿越到云台宗三年多，记得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领了三块灵石，记得自己吃了三个多月的“不加蛋的面”。他记得老张头，记得张记面馆，记得那口锅那口灶那一排碗架。
但他不记得扫地僧是什么时候出现的。
好像某一天早晨，他推开偏房的门，门口就多了一把破扫帚。又好像某一天傍晚，他下山吃面回来，院子里就多了一个蹲在台阶上择葱的老头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你记忆被我删过一次。”老头说。
云知味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删过一次，”老头又嚼了一根葱须，“你自己恢复了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。老头也看着他白眉白胡子，脸上皱巴巴的，眼睛却亮得有点过分。
“你删的？”
“系统删的。”老头说，“我是执行的人。”
“为什么删？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手里那根葱放下，拍了拍手。
“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他说，“你发现了你是唯一一个能看见系统面板的NPC，你发现了铜钱的秘密，你发现了张记面馆碗底那个小人，你还发现了，你本来不该发现的那些事。”
“哪些事？”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纸折得整整齐齐，递过来。
云知味接过来，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跟他自己写的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”有七八分像。
“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，加的是蛋。”老头说，“但你记成了不加蛋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，手指微微攥紧。
“你第一次吃面的那家面馆，不是张记。”老头又说，“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，旁边坐了一个人。那个人请你吃的面，加蛋的。”
云知味抬起头。
老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，像是藏着什么话，又像是什么话都没藏。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云知味问。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弯下腰，从桌子底下拎出一把破扫帚，往肩上一扛，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面要凉了。”他说，“趁热吃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门没有关，走廊尽头传来扫帚拖地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渐渐远了。
云知味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碗面。
煎蛋已经沉进汤里，蛋黄被汤泡得微微发白。他拿起筷子，夹起煎蛋，咬了一口。
蛋黄已经凉了，凝固成一块，没有流心。
他嚼了嚼，咽下去，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汤也凉了，葱花浮在表面，蔫蔫的。
他把碗放下，摸出铜钱。
铜钱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攥紧铜钱，又松开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走廊尽头，扫地僧的背影拐过墙角，消失了。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，像是刚拖过地。
云知味低头看着那串脚印，忽然想起一个画面，他蹲在石阶上，捧着一碗面，旁边蹲着一个人，也捧着一碗面。那人碗里有一颗煎蛋，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。
那人把煎蛋夹起来，放进他碗里。
“你吃。”那人说，“我不爱吃蛋。”
云知味站在走廊里，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，落在他脚边。
他忽然觉得，那碗面，好像是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