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攥着那张空白卡片，卡片右下角的碗面小人已经被他捏出褶子。
他重新走回大厅，站在那面员工照片墙前面。
七张照片。六张穿制服，蓝灰色的，领口别着工牌，笑容标准得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最角落那一张，灰扑扑的旧袍子，白眉白胡子，蹲在门槛上择葱，旁边靠着一把破扫帚。
照片底下的小标签写着：GM-无名。
云知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照片里的老头没有看镜头，低着头，手指捏着一根葱，像是在跟葱较劲。背景是一扇木门，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，跟张记面馆后厨门口那串一模一样。
他伸手把照片取下来。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：“面要趁热吃。”
云知味把照片翻过来，又翻回去，然后揣进怀里，转身走出运营中心。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没走大路，抄了一条近道，穿过竹林，绕过假山，直接回了偏房。
院子里的扫帚还在。破扫帚，竹柄磨得发亮，扫帚头散开几根竹篾，斜靠在门框边。云知味蹲下来，伸手摸了一下扫帚柄。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，一个圆，圆里一碗面，碗边站一个歪扭小人。
他站起来，推开门。
扫地僧蹲在灶台前，正在往灶膛里塞柴火。听见门响，头也没回：“回来了？面在锅里，自己盛。”
云知味没动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，问了一句：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扫地僧往灶膛里吹了口气，火苗腾地蹿起来，映亮他半张脸：“你问哪一次？”
“第一次。”
扫地僧把柴火往里推了推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过身来。白眉白胡子，眼睛亮亮的，跟照片上一模一样。他看了云知味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云知味揣着照片的胸口，笑了一下：“你把我照片摘下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回去。那玩意儿拍得不好看，显老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他把照片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扫地僧面前：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扫地僧低头看了一眼照片，叹了口气，把照片翻了个面，背面朝上，“面要趁热吃。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，说：“你记忆被我删过一次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
“系统删的。我是执行的人。”扫地僧把照片叠起来，塞进自己袖子里，“你发现得太多了。
唯一一个能看见系统面板的NPC，铜钱的秘密，张记面馆碗底的小人，那些都是不该被发现的。系统让我删，我就删了。”。
“删了什么？”
“你第一次吃面的那家面馆，不是张记。”扫地僧蹲回灶台前，把火拨旺，“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，旁边坐了一个人。那个人请你吃的面，加蛋的。我把这段删了。”
灶上的锅开始冒白气。扫地僧掀开锅盖，热气扑出来，他拿筷子搅了搅面，又盖上，动作很熟练。
云知味站在桌边，看着他的背影：“你删了，我怎么又记起来了？”
扫地僧没回头：“你自己恢复的。我删完第三天，你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访问记录，你半夜爬起来，蹲在灶台前，对着空碗发了半个时辰的呆。第二天早上，你照常去张记吃面，什么都没说。
我以为删干净了。但你的记忆自己长回来了，像草一样，锄了又冒。”。
他顿了一下：“你是我删过唯一一个能自己长回来的。”
云知味拉开椅子坐下来，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：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扫地僧没回答。他盛了一碗面，端过来放在云知味面前。面是热的，白气袅袅往上飘，碗边卧着一颗煎蛋，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。
“面要凉了。”他说，“趁热吃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那碗面，没动筷子。他问：“你为什么要删？”
扫地僧坐回灶台前的小板凳上，掏出一把葱开始择。他择葱的动作很慢，一根一根，把枯叶摘掉，露出白生生的葱白。
“因为系统说，那段记忆会影响你的任务执行。”他说，“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，旁边那个人跟你说了一句话。系统判定那句话属于‘越权信息’，不该让你知道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扫地僧择葱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葱放下，抬起头，看着云知味，眼睛亮亮的，像藏着什么话，又像什么都没藏。
“他说：‘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’”
云知味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，他蹲在石阶上，捧着一碗面，旁边蹲着一个人，也捧着一碗面。那人碗里有一颗煎蛋，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。那人把煎蛋夹起来，放进他碗里，说：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。画面是模糊的，像隔着一层水汽，只有那碗面是清楚的。白面，清汤，葱花浮在表面，煎蛋卧在碗边，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。
云知味盯着桌上那碗面，煎蛋卧在碗边，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。跟记忆里那碗一模一样。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他问。
扫地僧没回答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择葱。手指捏着一根葱白，慢慢地摘掉枯叶，动作很轻。
云知味又问了一遍：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扫地僧把择好的葱放进碗里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他弯腰拎起那把破扫帚，往肩上一扛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你记不记得，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吃面的？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发现自己不记得了，不记得第一次吃面是什么时候，不记得那家面馆长什么样，不记得那碗面是什么味道。
他只记得那个画面。石阶，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流心煎蛋。还有那句话：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扫地僧走出门，扫帚拖在地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走到院子里，停了一下，又开口：“那碗面，是甜的。”
云知味抬起头。
扫地僧没有回头。他扛着扫帚，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：“你记成了不加蛋。但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，加的是蛋。那碗面，也是甜的。”
他走出院门，拐过墙角，消失了。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，像是刚拖过地。
云知味坐在桌前，看着那碗面。白气已经散了，煎蛋卧在碗边，蛋黄微微凝固。他拿起筷子，夹起煎蛋，咬了一口。
蛋黄已经凉了，凝固成一块，没有流心。
他嚼了嚼，咽下去。然后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汤也凉了，葱花浮在表面，蔫蔫的。
他放下碗，摸出铜钱。铜钱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把铜钱攥在手心，攥了很久。铜钱微微发烫，烫得他手心发麻。他松开手，铜钱背面浮现出一行字：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，没有回答。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院子里空荡荡的，扫帚不见了。他蹲在门框边，看着那串湿漉漉的脚印，慢慢消失在阳光下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。石阶上，他蹲着，旁边蹲着一个人。那人碗里有一颗煎蛋，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。那人把蛋夹起来，放进他碗里。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。但他记得那人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：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，阳光落在他脚边。他伸手摸了摸暗袋里的铜钱，铜钱已经不烫了，但还带着一点余温。
“明天来。”他说，“加蛋的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风从院门口吹过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，拂过他的脸。
他忽然觉得，那碗面，好像是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