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家们是突然停下来的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最后一把面下进锅里,等着今天第一个推门进来的弟子。他等了一炷香,锅里的面煮过了头,捞起来坨成一团,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半天,又倒回泔水桶里。
他蹲在门口,把铜钱摸出来。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他对着铜钱吹了口气,说:“小云,玩家动向查一下。”
铜钱沉默了一会儿,浮现一行字:“玩家自主行为,系统无法干预。”
“自主行为?”云知味把铜钱翻了个面,“四百九十七个人,昨天还排队刷好感度,今天一个都不来,你跟我说自主行为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是不是评分榜的事?”他问,“他们觉得我分太低,不想刷了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还是系统出BUG了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云知味盯着铜钱看了半天,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往山下看了一眼。
山路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蹲回门槛上,把老张头昨天送的面粉打开,舀了一勺,加水,和面。面揉到一半,他听见脚步声——不是玩家的脚步声,是有人跑着上来的,跑得急,鞋底拍在石阶上啪啪响。
是张记面馆的伙计,跑得满头大汗,扶着门框喘了半天,说:“云……云师兄,山下……山下……”
“山下怎么了?”
“山下排了好长的队!”伙计喘得话都说不利索,“张记面馆门口,排了好几百人!一人捧一碗面,蹲在路边吃,边吃边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伙计咽了口唾沫:“说‘这味道不对’‘差点意思’‘不是这个味’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面团顿住了。
“老张头让我来喊你,”伙计说,“他说那些人不是来吃面的,是来找你的。”
云知味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拍,擦了擦手,跟着伙计往山下走。
他走到半山腰就看见了——张记面馆门口,乌泱泱蹲了一排人,从面馆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,少说上百个。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碗,碗里冒着热气,有人低头尝一口,皱眉,摇头,把碗放下,又端起旁边另一碗,再尝一口,再摇头。
老张头站在灶台后面,手忙脚乱地煮面,一碗接一碗地往窗口递。他看见云知味,像看见救星一样喊了一声:“你可算来了!”
云知味走到人群外围,蹲下来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一个穿灰袍的弟子捧着一碗面,尝了一口,皱眉,说:“不对,不是这个味。”旁边一个穿蓝袍的弟子问:“你尝出什么味了?”灰袍弟子说:“说不上来,但就是不对。老板那碗面,应该更……更什么来着?”蓝袍弟子也尝了一口,摇头:“我也说不上来。”
云知味蹲在人群外,看着那些玩家认真尝面、皱眉、摇头、互相讨论。有人尝完一碗,又去窗口排队买第二碗,一边排队一边嘀咕:“刚才那碗差在哪儿呢?是汤底?是葱花?还是蛋?”
“蛋。”旁边有人接话,“肯定是蛋。老板那碗面,蛋是流心的。”
“流心?我刚才那碗蛋黄是凝固的。”
“那不就对了嘛,差在蛋上。”
“但老张头的蛋也是现煎的,怎么就不流心呢?”
“火候不一样。”
“老板用的什么火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老张头这种火。”
云知味蹲在人群外,听着他们一本正经地讨论他的火候、他的蛋、他的葱花。有人认出了他,喊了一声:“老板!”
人群齐刷刷回过头来。
云知味蹲在原地,没动。
那个喊他的弟子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捧着一碗面,递到他面前,说:“老板,你尝尝,这碗是不是你以前那碗?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。白面,清汤,葱花,卧着一颗煎蛋。蛋黄没流心,凝固了。
他接过碗,尝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?”那弟子凑过来,“是不是这个味?”
云知味嚼了两下,咽下去,说:“差点意思。”
那弟子一拍大腿:“我就说嘛!”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喊:“老板说差点意思!”“差在哪儿?”“蛋!肯定是蛋!”“火候!”“汤底!”
云知味蹲在人群外,端着那碗面,看着那些玩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他的面到底该是什么味。有人掏出小本子记笔记——“汤底偏咸,蛋要流心,葱花后放”,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灶台结构图——“老板的灶是土灶,火是柴火,不是炭火”,有人甚至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生蛋,对着光看了看,说:“蛋要新鲜的,最好是今早下的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煎蛋,蛋黄凝固,边缘微焦。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——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蹲在人群外,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蛋黄已经凉了,凝固成一块,没有流心。
有人喊了一声:“老板,你以前那碗面,是不是加双蛋的?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有人接话:“双蛋?我怎么记得是单蛋?”“不对,是双蛋。老板那碗面,蛋是双份的。”“胡说,我刷了二十多次好感度,每次都是单蛋。”“你刷的是好感度,老板自己吃的那碗才是双蛋。”
云知味蹲在原地,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些玩家争得面红耳赤,有人比划着双蛋的大小,有人坚持是单蛋加葱花,有人掏出铜钱翻记录,说:“我查过系统日志,老板的初始设定里,面是单蛋。”
“初始设定是初始设定,老板自己吃的那碗,是双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。那天早上,老板蹲在灶台前自己吃面,碗里两颗蛋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碗微微顿了一下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灶台前吃过面,更不记得碗里是两颗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钱。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但他听见有人轻声说了一句:“明天再来尝尝。”
声音很轻,混在嘈杂的人声里,像是一句自言自语。云知味抬起头,人群还在争论,有人蹲在地上画蛋的剖面图,有人把葱花分成两堆对比粗细,有人端着碗对着光看汤底的颜色。
没有人注意到那句“明天再来尝尝”。
云知味把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,转身往山上走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。身后的争论声渐渐远了,他听见老张头在喊:“别吵了别吵了,面要凉了,先吃先吃!”
他没有回头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蹲在路边,把铜钱摸出来。铜钱还是凉的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说:“你听见了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他们在帮我找味道。”他说,“那碗面的味道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我自己都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怎么记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继续往山上走。走到偏房门口,他蹲下来,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,看了很久。
面粉是老张头昨天送的。老张头说“你煮的面,砸不了”。那些玩家今天在面馆门口排队,一人捧一碗面,边吃边说“不是这个味”。
他蹲在门槛上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四百九十七个玩家,蹲在面馆门口,帮他找一碗他自己都不记得味道的面。他们不知道那碗面里有什么,不知道那碗面是谁做的,不知道那碗面旁边蹲着谁。
但他们知道那碗面是甜的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阳光落在他脚边。他摸出铜钱,对着光看了一眼,背面干干净净。
他问: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,带着山下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:“老板,明天还来!”
声音从山下传上来,隔着半座山,听不太真切。但云知味听清了。
他蹲在门槛上,没有回应。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松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