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那帮人端着碗蹲了一下午,愣是把张记面馆的门槛坐矮了一截。
云知味蹲在半山腰的石头上,远远看着那一片乌泱泱的人头。有人蹲在路边用树枝扒拉灶灰,有人举着碗对着太阳看汤底颜色,有人把葱花铺在石板上数粗细。老张头站在灶台后面,锅铲抡出了残影,嘴里骂骂咧咧:“老子开面馆二十年,头一回见吃面吃出考状元架势的!”
一个弟子端着碗跑过来,碗里汤面晃荡,差点泼他一身:“云师兄!你再尝尝这碗!我让老张头换了井水,不是山泉水!”
云知味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“怎么样?”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啥意思?差多少?”
云知味把碗递回去:“说不上来。”
那弟子急得抓耳挠腮:“你总得给个方向啊!是咸了淡了?面硬了软了?蛋老了嫩了?”
云知味想了想:“都差一点。”
“差哪一点?”
“差一点……”他顿住,没往下说。
那弟子蹲在地上,拿树枝戳了半天土,忽然抬头:“云师兄,你说的是不是那个……那个味?”
“哪个味?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你懂的。说不上来,但一吃就知道是那个味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太阳往西偏了一竿子,人群还没散。有人从山下跑上来,手里攥着一把葱花:“云师兄!你看这个!张记后院的葱,是不是这个品种?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。葱叶细长,根部带一点紫皮,确实是张记后院那垄地的葱。他种过。
“是。”
“那味儿对不对?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那差在哪?”
云知味没回答。他蹲在石头上,看着山下那群人。有人蹲在灶台边看火候,有人把蛋壳排成一排对比颜色深浅,有人拿筷子夹起面条对着光看粗细。有人甚至从袖子里掏出一杆小秤,称面条的重量。
“老板这碗面,面条二两八。”
“不对,我称了三两一。”
“你那碗汤多。”
“汤多也算!”
“算个屁!老板吃面从来不喝汤!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喝汤?”
“我见过。那天早上他蹲在灶台前,碗里汤一口没动,光吃面和蛋。”
云知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蹲在灶台前吃过面。更不记得自己喝不喝汤。
有人喊了一声:“蛋!肯定是蛋的问题!”
“蛋怎么了?”
“老板吃的是双蛋!”
“胡说,初始设定是单蛋。”
“初始设定是初始设定,老板自己吃的那碗是双蛋!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我见过。那天早上,老板蹲在灶台前自己吃面,碗里两颗蛋,蛋黄都是流心的,他先咬了一口左边那颗,又咬了一口右边那颗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。碗里一颗蛋,蛋黄凝固,边缘微焦。他把碗放下,没再动。
人群还在吵。有人蹲在地上画蛋的剖面图,有人把葱花分成两堆对比粗细,有人端着碗对着光看汤底颜色——仿佛那碗面里藏着一道天大的谜题,解开了就能飞升。
云知味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四百九十七个玩家,昨天还在刷好感度,今天集体罢工下山,蹲在面馆门口,帮他找一碗他自己都不记得味道的面。
他们不知道那碗面里有什么。不知道那碗面是谁做的。不知道那碗面旁边蹲着谁。
但他们知道那碗面是甜的。
有人端了一碗面过来,递到他面前:“云师兄,你再尝尝这碗。我让老张头加了半勺糖。”
云知味接过碗,尝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?”
“……差一点。”
“还差?”
“差一点。”
那人端着碗走了,蹲回人群里,跟其他人嘀咕了几句。人群安静了一瞬,又吵起来。
“糖不够?”
“不是糖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差一点。”
云知味蹲在石头上,看着他们吵。太阳落了一半,山下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有人点起了火把,继续蹲在灶台边煮面。火光映着他们的脸,一个个认真的,像是要考状元。
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:“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!面都煮了三百碗了!再煮下去我面粉不够了!”
“老张头!再煮一碗!这次我盯着火!”
“盯什么盯!你盯了一下午了!哪碗不是差一点!”
“那你说差在哪!”
老张头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,蹲下来,摸出烟袋点上,抽了一口。
“你们问我?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我开了二十年面馆,没吃过他说的那碗面。”
“你也没吃过?”
“我哪吃过。他那碗面……”老张头又抽了一口烟,“不是我这口锅煮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哪口锅?”
老张头没回答,烟袋在嘴边磕了磕。
云知味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,转身往山上走。身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老板!明天还来!”
他没回头,但步子慢了一下。
走到偏房门口,他蹲下来,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。老张头傍晚送来的,说“你煮的面,砸不了”。面粉袋子系着口,上面沾了一点面粉,在暮色里白得晃眼。
他摸出铜钱,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眼。背面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说:“你听见了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他们在帮我找味道。”他说,“那碗面的味道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我自己都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怎么记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推门进屋。灶台是冷的,锅是空的。他蹲在灶台前,伸手摸了一下锅底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。
石阶。白面。清汤。葱花。流心煎蛋。
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起来放进他碗里,说: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。只记得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他蹲在灶台前,没有站起来。
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他没有摸出来看。他知道铜钱只会问那句话。
但他还是说了一句:“明天来。加蛋的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觉得,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。
窗外传来山下的声音,隔着半座山,听不太真切。但云知味听清了。
有人在喊:“老板!明天还来!我给你带双蛋!”
他蹲在灶台前,没有回应。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松开手。
夜里他躺下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铜钱在暗袋里,还有一点余温。
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听见有人轻声说了一句:“明天再来尝尝。”
声音很轻,混在夜风里,像是一句自言自语。
他没有睁眼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来。”他说,“加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