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铜钱搁在膝盖上。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,背面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“行吧。”
他把铜钱翻了个面,对着光亮处又看了一眼。还是没有。
他摸出一根炭条,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那张《NPC好感度补偿协议》,他之前在上面写了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。”他把纸翻过来,在空白背面开始写。
“致运营部:我不举报了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炭条在纸上点了点,又补了一句:“但我要当首席NPC。”
写完这句,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“月俸十块灵石。”
炭条顿住。他盯着“十块灵石”四个字,犹豫了一下,又划掉重写:“月俸十块灵石,藏经阁装WiFi。”
写完最后两个字,他把炭条一扔,把纸叠成四折,对着铜钱喊了一声: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热。
“邮件发你了。”他说,“你看看吧。”
铜钱背面浮现一行字:“已收到。正在处理。”
他蹲在灶台前,等着。
铜钱没有动静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。铜钱还是没有动静。
他伸手戳了一下铜钱:“你审批得走流程是吧?要走多久?三天?五天?你们运营部的流程我上辈子就领教过,一个需求能走七个部门,每个部门都要写意见,最后意见汇总起来比需求本身还长——”
铜钱背面浮现两个字:“批准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三遍。
“……就这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你连流程都不走的?”他把铜钱举到眼前,“你们运营部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光审批就要盖六个章,每个章都要不同颜色的印泥——”
铜钱背面又浮现一行字:“您现在是首席NPC。特事特批。”
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蹲在灶台前,把那枚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最后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推开门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。他蹲在门槛上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。
“首席NPC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月俸十块灵石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沾着面粉,指缝里嵌着炭条的黑灰。他搓了搓手指,面粉簌簌地掉下来。
“藏经阁装WiFi。”他又念了一遍。
他蹲在门槛上,没有站起来。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,他没有摸出来看。
山脚下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声音越来越近,像是一大群人在往山上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。远远地看见山道上乌泱泱一群人,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碗,碗里冒着热气,排着队往山上走。
队伍最前面那个弟子看见他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老板!我们带了双蛋!”
他蹲在院门口,看着那条队伍像一条热气腾腾的蛇,沿着山道蜿蜒而上。有人举着碗,有人护着蛋,有人边走边喊“小心点,别颠散了!”
他蹲着没动。队伍越来越近,那个喊话的弟子跑到他面前,把碗往前一递:“老板,你尝尝,这碗是加了双蛋的!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白面,清汤,葱花,两颗煎蛋卧在碗边,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他接过碗,尝了一口。
那弟子紧张地盯着他:“怎么样?”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没说话。
那弟子又问:“是……是这个味吗?”
他把碗放在地上,蹲在门槛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那弟子站在他面前,手里还攥着筷子,紧张得手指都白了。
“汤底淡了。”他说。
那弟子愣了一下。
“蛋煎得有点老。”他又说,“要流心。”
那弟子急了:“我煎的时候数了三十个数——”
“二十五个。”他说,“下次数到二十五个。”
那弟子掏出小本子,飞快地记下来:“二十五个。汤底淡了。蛋要流心。”
他蹲在门槛上,看着那弟子把小本子塞回袖子里,转身对着山下喊了一声:“老板说了!汤底淡了!蛋要流心!数二十五个数!”
山下传来一片应和声:“得嘞!”“记下了!”“谁有盐?我这儿汤底还差一撮!”
他蹲在门槛上,看着那群人捧着碗蹲在院子里,有人往碗里加盐,有人重新煎蛋,有人数着数把蛋翻了个面。有人喊“二十五个数到了!起锅!”有人喊“葱花后放!老板说了葱花后放!”
他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四百九十七个玩家,蹲在他院子里,帮他调一碗面的味道。他们不知道那碗面是谁做的,不知道旁边蹲着谁,不知道那碗面里到底该放什么。但他们蹲在那里,认真地数着数,认真地加盐,认真地翻蛋,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。
他蹲在门槛上,没有站起来。
有人端着碗走过来,碗里卧着一颗煎蛋,边缘微焦,蛋黄流心。那人说:“老板,你再尝尝这碗。”
他接过碗,尝了一口。
“汤底咸了。”他说,“盐放多了。”
那人一拍大腿:“我就说别放那么多!”
又有人端着碗走过来:“老板,这碗!这碗我按你说的,二十五个数,葱花后放,汤底只放半勺盐——”
他尝了一口。那人紧张地盯着他。
“……差不多了。”他说。
那人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转身,对着山下喊:“他说差不多了!”
院子里轰的一声炸开。有人欢呼,有人击掌,有人蹲在地上把碗里的面举起来对着太阳看,有人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:“二十五个数,半勺盐,葱花后放,汤底——”
他蹲在门槛上,端着那碗面,没有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。白面,清汤,葱花,煎蛋,蛋黄流心。他夹起那颗蛋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出来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
但他没有放下来。
他把那颗蛋吃完了。
院子里的人还在吵吵嚷嚷,有人喊“再来一碗!”有人喊“老板你明天还来吗?”有人蹲在墙角,用树枝在地上画灶台结构图,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。
他蹲在门槛上,把那碗面喝完了。汤也喝完了。
他把空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还来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欢呼了一声,有人喊“得嘞!”有人蹲在地上把碗里的面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了一眼,说:“这碗面,是甜的。”
他走到灶台前,蹲下来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。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,映得他的脸有点暖。
他摸出铜钱,对着火光看了一眼。
铜钱背面浮现一行小字:“首席NPC权限已开通。月俸十块灵石,藏经阁WiFi安装中,预计工期三天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三天?”他说,“你们装个WiFi要三天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“三天就三天。”
他蹲在灶台前,火苗在灶膛里跳动着,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锅底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。
石阶。白面。清汤。葱花。流心煎蛋。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起来放进他碗里,说: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。只记得声音很轻。
他蹲在灶台前,没有站起来。
窗外传来山下的声音,隔着半座山,听不太真切。但云知味听清了。
有人在喊:“老板!明天还来!我给你带双蛋!”
他蹲在灶台前,没有回应。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松开手。
夜里他躺下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铜钱在暗袋里,还有一点余温。
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听见有人轻声说了一句:“明天再来尝尝。”
声音很轻,混在夜风里,像是一句自言自语。
他没有睁眼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来。”他说,“加蛋的。”
窗外传来系统更新的钟声。他翻了个身,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,握在手心。铜钱微微发烫,像是有人攥着它,攥了很久。
他闭上眼,把那枚铜钱贴在胸口。铜钱的温度透过衣料,一点一点渗进来。他忽然觉得,那枚铜钱,好像也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