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无咎是半夜来的。
云知味刚熄了灯,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,不重,但也没刻意放轻。他翻了个身,没动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,顿了一会儿,有人敲了两下门,声音很轻:“云知味。”
他没应。
门外又敲了两下:“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云知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蒙住半张脸。
门外安静了片刻,秦无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闷闷的:“我有些话想说。”
云知味闭着眼,没动。
又过了一会儿,门外的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你上辈子……是策划。”
云知味睁开了眼。
屋里黑漆漆的,窗外的月光漏进来,在地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痕。他盯着那道亮痕,没有出声。
门外秦无咎又说:“我早就知道了。从你第一天在张记面馆跟老张头说‘面里加蛋’那天起,我就知道了。”
云知味还是没说话。
秦无咎的声音停了片刻,像在等什么。等不到回应,他又说:“我翻过系统文档。你的员工编号,GM-0420,不是普通NPC的编号。你的初始设定里有一行备注,被加密过,我花了三天才解开——‘云知味,原主策划,转世体,记忆封存。’”
云知味坐了起来。
他坐在黑暗中,看着门口那道模糊的影子。秦无咎的影子在门缝下,一动不动。
“我就说这么多。”秦无咎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要是生气,明天面馆我不去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云知味坐在床上,没有躺下。他低头,摸出暗袋里的铜钱。铜钱是凉的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攥了一会儿,又塞回去。
他躺下去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早上,他照常开张煮面。水汽腾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赵铃铛来吃面,蹲在灶台边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老板,你今天话有点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秦师兄今天没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铃铛没再问。她吃完面,把碗放在灶台上,说:“面有点咸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他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。火苗映得他的脸有点暖。其实他根本没放盐。
第二天,秦无咎没来。
第三天,也没来。
云知味照常开张,照常煮面,照常收摊。赵铃铛每天都来,蹲在灶台边,也不多话,吃完面就走。钱多多来吃过一次,说“加蛋的”,他煮了,钱多多吃完说“好吃”,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第四天清晨,云知味推开院门,门口放着一碗面。
白面,清汤,葱花,煎蛋。蛋黄流心,边缘微焦,金黄透亮。
跟他记忆中的那碗面一模一样。
碗底压着一张字条,只有四个字:“加蛋的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跟扫地僧的纸条一模一样,跟他自己写的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”一模一样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端起那碗面,没有动。
晨光落在碗沿,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。他低头看着那颗流心煎蛋,蛋黄在晨光里微微晃动,像一只眼睛,也看着他。
他夹起蛋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出来,烫得他嘶了一声,但他没有放下来。
他把整碗面吃完了,汤也喝完了。
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他摸出来看了一眼,背面浮现一行小字:“大师兄好感度+20。当前关系:知己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。
“开张了。”他说。
灶膛里的火苗腾地蹿起来,水汽模糊了他的脸。他蹲在灶台前,把面条下进锅里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。
那碗空碗还放在原地,碗底压着的字条被风吹起一角,在晨光里轻轻晃动。
他没有去收那个碗。
这一天,他煮面的手比平时稳了一些。赵铃铛来吃面时,蹲在灶台边,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老板,你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云知味没回答。他把面端给她,转身蹲回灶台前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。火苗映得他的脸有点暖。
铜钱在暗袋里,还有一点余温。
傍晚收摊,他蹲在门口,看着那碗空碗还放在原地。字条已经被风吹走了,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。他站起来,走过去把碗捡起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碗底干干净净,没有那个圆,没有那碗面,没有那个歪扭的小人。
他把碗拿回灶台,洗了,放回架上。
夜里他躺下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,他没有摸出来看。他闭上眼,眼前浮现那碗面——白面、清汤、葱花、流心煎蛋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:石阶上他蹲着,旁边蹲着一个人,那人碗里有一颗煎蛋,那人把蛋夹起来放进他碗里,声音很轻: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但他忽然觉得,那人的声音,好像有点耳熟。
第二天一早,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生火,听见院门口有人喊:“老板!”
他没抬头。
“老板,我来吃面。”
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,火苗腾地蹿起来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秦无咎蹲在门槛上,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,看着他。
“桂花糕。”秦无咎说,“赵铃铛让我带的。”
云知味没接。
秦无咎把油纸包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土:“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。
“站住。”
秦无咎停下来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晨光落在秦无咎的青灰色常服上,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。
“面钱呢?”云知味问。
秦无咎回头,愣了一下。
“你吃了一碗面。”云知味说,“加蛋的。五块灵石。”
秦无咎站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,耳朵尖慢慢红了。他伸手摸向腰间,摸到那只粉色小荷包,又顿住了。
“我没带灵石。”他说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看着他:“那你想白吃?”
秦无咎没说话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,带着桂花糕的甜香。他站在晨光里,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云知味站起来,转身往灶台走。
“记账上。”他说,“等你下次来吃面的时候,一起还。”
秦无咎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问:“那我明天还来?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。火苗映得他的脸有点暖。
“来。”他说,“加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