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开张第三天，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生火，铜钱在暗袋里震了一下。
他摸出来，背面浮现一行字：“今天别开张。”
他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问：“你说话呀。”
铜钱震了一下，浮现两个字：“听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，竖起耳朵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，带着山下的葱花香气，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——很轻，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，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今天别开张。”
那个声音，跟记忆里石阶上蹲着的那个人，一模一样。
他攥着铜钱，手心里全是汗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问：“小云姐？”
铜钱里没有声音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铜钱震了一下，字迹浮现：“你猜。”
他蹲在门槛上，看着那行字，没说话。火苗在灶膛里噼啪响，他站起来，把锅架上去，添了一瓢水。
他照常开张了。
第一个进门的是个符修弟子，进门先喊：“打分免费？”
“吃面三块。”
“那我不吃。”
“省我一把面。”
那弟子愣了一下，改口说：“加蛋的。”
“加蛋五块。”
“来一碗。”
云知味转身下锅，那弟子蹲在门口，探头探脑地看他煮面。面捞起来，蛋卧在碗边，葱花撒上去，热气腾腾。
那弟子接过来，尝了一口，又尝了一口。蹲在门槛上，端着碗，没说话。
云知味问：“不好吃？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话？”
那弟子又扒了一口面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我在想……这味道，怎么有点熟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“熟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那弟子嚼着面，皱着眉，“就……像是以前吃过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他蹲回灶台前，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。火苗腾地蹿起来，映得他脸上暖烘烘的。
上午来了三十多个人，比昨天还多。有人吃完面，蹲在门口掏出一张纸条，写了几句，往评分系统里一塞。有人吃完面，把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，说“老板，明天还来”。
中午收摊，他数了数钱，六十八块灵石。他蹲在灶台前，把铜钱摸出来，背面干干净净。
下午他蹲在门口晒太阳，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他摸出来，翻过来，背面浮现一行字：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他问：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继续晒太阳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，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：“老板！山下又排队了！”
他蹲在门槛上，没动。
傍晚老张头拎着一袋面粉来了，说：“听说你今天生意不错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听说你评分涨了？”
他摸出铜钱看了一眼，评分2.3。他说：“涨了。”
老张头把面粉放在门口，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烟袋点上，抽了一口。说：“你那个试炼，还差多少人？”
“差最后一个。”
“最后一个？”
“系统说，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。四百九十七人。今天早上我数了数，已经吃了四百九十六个了。”
老张头吐出一口烟：“那还差一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谁？”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，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，没说话。
老张头也没追问。他站起来，扛着空袋子往回走，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，说：“明天早上，我给你留两个蛋。”
“加蛋的钱呢？”
“记账上。”
老张头走了。云知味蹲在门口，看着那袋面粉，看了很久。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，他没有摸出来看。
夜里他熄了灯，蹲在灶台前。铜钱烫得手心发麻，他摸出来，翻过来，背面浮现一行字：“明天别开张。”
他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问：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？”
铜钱震了一下，字迹浮现：“你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他攥着铜钱，蹲在黑暗中，没有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问：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那个声音——很轻，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，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——说：“来。”
“加蛋的？”
“加蛋的。”
他蹲在灶台前，火苗映得他的脸有点暖。
第二天清晨，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生火。铜钱在暗袋里震了一下，他没有摸出来看。
他照常开张了。
第一个进门的是秦无咎。他穿着一身青灰色常服，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，手里捏着一枚铜钱，进门先问：“今天还数话吗？”
“数。”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，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一下。说：“昨天结算了。好评+1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还来吃面。”
“加蛋的？”
“加蛋的。”
云知味转身下锅，秦无咎蹲在门槛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昨晚没睡好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眼下青了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面捞起来，蛋卧在碗边，葱花撒上去。他端过来递给秦无咎，秦无咎接过来，尝了一口。
“甜的。”
“我没放糖。”
“不是糖。是别的味儿。”
云知味蹲回灶台前，没接话。秦无咎蹲在门槛上，捧着碗，吃得认真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，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。
吃完面，秦无咎把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，问：“今天第几个了？”
云知味摸出铜钱看了一眼：“四百九十七。”
“齐了？”
“齐了。”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，看着他，没说话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也没说话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
铜钱在暗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摸出来，翻过来，背面浮现一行字：“看碗底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低头看向灶台上那只空碗——今天早上他给自己盛面用的那只碗，碗底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碗底内侧，在烧制时印入的极细纹路里，多了一行字：
“恭喜通关。请到运营中心领取你的奖励——或者，来找我谈谈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秦无咎蹲在门槛上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
他把碗放回架子上，把铜钱塞回暗袋。秦无咎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说：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
“来吃面？”
“来涨凭证。”
秦无咎走了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看着那只碗，看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，把围裙解下来，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。他把火熄了，把锅刷了，把碗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摆正。
然后他走出面馆，往山下走去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走到山门后第三道岔路，往左拐，穿过竹林，绕过假山，青石板小路尽头是一扇玻璃门。
他推开门，前台小姐姐抬起头：“您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投诉还是咨询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
前台小姐姐看着他，没有追问。他穿过大厅，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第三间房的门。
桌上放着一碗面。白面、清汤、葱花、煎蛋，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。
扫地僧蹲在椅子上择葱，头也没抬：“面要凉了。趁热吃。”
云知味没有动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扫地僧，问：“你认识我。”
扫地僧择葱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我上辈子。”
扫地僧把葱放下，抬起头。白眉白胡子，灰扑扑的旧袍子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看着他。
“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，旁边坐了一个人。那个人请你吃的面，加蛋的。”扫地僧说，“那个人说：‘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’”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扫地僧没有回答。他蹲在椅子上，把择好的葱放进碗里，推到他面前：“面要凉了。”
云知味没有动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碗面，又看着扫地僧。他说：“你昨天问我，什么时候开始吃面的。我不记得了。”
扫地僧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记得。”
扫地僧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你记得那碗面是谁做的，你记得那碗面是什么味道，你记得旁边坐着的那个人。”云知味说，“你记得我记不住的。”
扫地僧蹲在椅子上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：“那碗面，是甜的。”
云知味站在门口，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，落在他脚边。
“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，加的是蛋。你记成了不加蛋。”扫地僧说，“那碗面，也是甜的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扫地僧没有回答。他蹲在椅子上，端起那碗面，递到他面前：“面要凉了。趁热吃。”
云知味没有接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扫地僧，说：“你不说，我自己查。”
他转身走出门，走到走廊尽头，推开玻璃门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烘烘的。
他蹲在门口，摸出铜钱，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攥着铜钱，攥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问：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但他听见那个声音——很轻，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，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——说：“来。”
“加蛋的？”
“加蛋的。”
他蹲在玻璃门外，阳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忽然觉得，那碗面，好像是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