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推开门的时候，小云正坐在工位前，嘴里叼着一根笔，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。
工位是标准运营中心的配置——双屏显示器、机械键盘、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，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，表面凝了一层油膜。小云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，帽子没摘，露出半张脸，下巴上有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云知味在门口站了三秒。
“你……”
小云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把嘴里的笔拿下来。
“……你来了。”
云知味走进去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看着小云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加班猝死。”小云说。
云知味没说话。
“那天晚上你改了最后一版UI，提交完代码，趴在桌上说‘歇五分钟’，然后就没动静了。”小云把笔放下，“我第二天早上来上班，发现你趴在工位上，屏幕还亮着，光标停在最后一行代码上。”
云知味说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把你上传了。”
“上传到哪儿？”
小云指了指窗外。窗外是云台山的全息投影，山门巍峨，云雾缭绕，几个穿道袍的弟子正从山道上走过，边走边笑，衣袂飘飘。
“这儿。”小云说，“《云台山沉浸式仙侠主题乐园》，内测版。我是主策划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问都没问我一声？”
“你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我死了。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？”小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，“我总不能把你搁在太平间里，然后跟人说‘没事，他明天还能来上班’吧？”
云知味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小云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放下。说：“系统给你分配了NPC身份，外门杂役弟子，月俸三块灵石。我想着，你生前天天加班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，给你安排个煮面的活儿，应该挺适合你。”
“你安排的？”
“面馆是我加的。”小云说，“张记面馆，老张头，扫地僧，纸条，试炼，全是我写的。”
云知味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小云。
“那铜钱呢？”
“通讯器。”
“GM-0420？”
“你的工号。”小云说，“你上辈子工号是0420，我懒得改。”
“那‘张记面馆，隐藏菜单’呢？”
小云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是你上辈子写在自己工牌背面的字。”小云说，“你跟我说过，你退休以后想开一家面馆，门脸不用大，摆四张桌子就行，菜单上只卖一种面，加蛋的。”
云知味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天天说。”小云说，“加班的时候说，改需求的时候说，凌晨两点蹲在茶水间吃泡面的时候也说。‘等我退休了，我就去开面馆，一碗面三块钱，加蛋的。’你说了三年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那个人呢？”
小云没说话。
“那个把蛋夹进我碗里的人。”云知味说，“他说‘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’那个人是谁？”
小云把笔拿起来，又放下。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最后他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那段记忆不是我删的。”小云说，“是系统自动清理的。你上传的时候，数据有一小段损坏了，系统判定为‘越权信息’，自动屏蔽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试过恢复，但那段数据已经碎了，拼不回来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。
“你试过？”
“试过。”小云说，“我试了三个月。拼不回来。”
云知味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，灯管有点闪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“那碗面是甜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小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，推过来。纸上画着一个圆，圆里一碗面，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“你上辈子画的。”小云说，“你工牌背面除了那行字，还有这个。你说这是你的店标。”
云知味拿起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画的真丑。”他说。
“你画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画的这张。”
小云笑了一下：“行吧。我画的。”
云知味把纸折起来，塞进袖子里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住。
“我怎么回去？”
“回哪儿？”
“回去。”云知味说，“我上辈子死了，这辈子被上传到这儿。那我现在算什么？NPC？玩家？还是你工位对面那个猝死的同事？”
小云没有说话。
云知味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你把我弄到这儿来，总有个原因吧？”
小云沉默了很久。他把那杯凉咖啡端起来，又放下。他说：“运营中心要上线一个‘真实NPC体验’模块，需要有人测试。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，唯一一个不会把NPC当NPC的人。”小云说，“你连路边一只猫都会蹲下来跟它说话。你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，总说‘这个按钮要是个人，它肯定不喜欢被放在这儿’。你适合干这个。”
云知味站在门口，看着小云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什么？”
“你适合干什么？”
小云愣了一下。
云知味说：“你把我上传到这儿，给我安排了个煮面的活儿，让我天天蹲在灶台前烧火，然后你坐在这个办公室里，喝凉咖啡，改代码，看我被玩家打差评？”
小云没有说话。
“你欠我的。”云知味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还？”
小云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云知味说：“我上辈子加班猝死，这辈子被你上传到游戏里当NPC，天天蹲在灶台前煮面，评分2.0，被全宗门打差评。你欠我的，不是一句‘我帮你上传了’就能还清的。”
小云说：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云知味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又停住。他回过头，看着小云。
“你明天早上来张记面馆。”
“来吃面？”
“来帮我烧火。”云知味说，“我上辈子给你改了三年UI，这辈子你帮我烧三天柴火。不过分吧？”
小云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最后他说：“我不会烧柴。”
“学。”
“我烧不好。”
“烧不好也烧。”云知味说，“你欠我的。”
他拉开门，走出去。走廊里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，落在他脚边。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没有回头。
“小云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碗面，是甜的。”云知味说，“我记起来了。”
他走出玻璃门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暖烘烘的。他蹲在门口，摸出铜钱，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攥着铜钱，攥了一会儿。
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那个声音——很轻，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，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——说：“来。”
“加蛋的？”
“加蛋的。”
他蹲在玻璃门外，阳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他忽然觉得，那碗面，好像是甜的。
身后传来小云的声音，隔着玻璃门，闷闷的：“云知味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你上辈子那碗面……不是我做的。”小云说，“但我明天早上，会去帮你烧火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，没有回应。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，攥了一会儿，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松开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