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云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屏幕上还亮着几行代码。云知味没走,他站在门口,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,翻过来看了看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,你把我上传的?”
小云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传的?”
“你加班猝死那天,我正好在改系统底层代码。你的工牌就搁在键盘旁边,我扫了一下,顺手就把你传上来了。”
“顺手?”
小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顺手。”他说,“我特意传的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。
“你当时趴在桌上,显示器还亮着,你写了一半的代码还没保存。我喊了你两声,你没应。我走过去推了你一下,你从椅子上滑下去,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到桌腿。我蹲下来探你鼻息,没气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我就把你传上来了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框边,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。
“你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,总说要是能开家面馆就好了。”小云说,“门脸不用大,能摆四张桌子就行。菜单上只有一种面,加蛋的。你连招牌都想好了,就叫‘张记面馆’。”
云知味抬起头:“那为什么是张记?”
“你姓张。”
“我姓云。”
小云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屏幕,又抬起头。
“你工牌上写的是‘张云味’。”
云知味蹲在原地,没动。
“你上辈子叫张云味。”小云说,“你工牌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,‘退休后开家面馆,加蛋的。’我上传的时候,把那行字也一起传上来了。就是铜钱背面那行‘张记面馆,隐藏菜单’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。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,一直以为是系统生成的隐藏任务线索。他从来没想过,那是他自己写的。
“那我为什么记成‘云知味’?”
“你上传的时候,系统问你要不要保留原姓名。”小云说,“你自己填的‘云知味’。可能是觉得‘张云味’太普通了,想换个名字重新活一次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框边,没有站起来。
“那……那个把蛋夹进我碗里的人呢?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
“你说那段数据损坏了,传丢了。”云知味说,“但你还记得那碗面是谁做的。”
小云看着屏幕,没有说话。
“你刚才说,那碗面不是你做的。”云知味站起来,走到桌前,“那你为什么知道那碗面是甜的?”
小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改过那碗面的底层数据。”他说,“那碗面原本设定是咸的。但那个人,那个把蛋夹进你碗里的人,他跟我说,改成甜的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。
“那碗面是你第一次进系统的时候吃的。”小云说,“你刚被传上来,系统还没完全加载,你蹲在石阶上,面前放着一碗面。那个人蹲在你旁边,把他的蛋夹进你碗里,说‘你吃。
我不爱吃蛋。’我当时在后台看着,觉得那碗面应该甜一点。就改了。”。
“为什么?”
小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说过,你小时候吃面,汤底都是甜的。”
云知味站在桌前,看着小云。
“你上辈子加班到半夜的时候,总念叨小时候你妈给你煮的面,汤底放半勺糖。”小云说,“我改了那碗面的底层数据,把盐改成糖。你蹲在石阶上吃了一口,愣了一下,然后说‘甜的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人问我你说了什么。我说你说‘甜的’。那个人就把碗放下了,说‘那以后都做甜的。’”
云知味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小云看着屏幕,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。
“那段数据损坏了。”他说,“我恢复不了。”
“你恢复不了,还是不想恢复?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
云知味站了一会儿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你不说,我自己查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“你明天早上来面馆烧火。”
“我不会烧柴。”
“学。”
“我烧不好。”
“烧不好也烧。”云知味说,“你欠我的。”
小云坐在办公桌后面,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上辈子那碗面,不是我做的。但我明天早上,会去帮你烧火。”
云知味没回头,拉开门走出去。走廊里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,落在他脚边。他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小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你扫了一下我的工牌就把我传上来了。”云知味说,“我工牌上写的是‘张云味’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为什么铜钱上刻的是‘GM-0420’?”
小云没有说话。
“GM是员工编号。”云知味说,“0420是我上辈子的工号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这辈子呢?”云知味问,“我这辈子的编号是‘YX-0420’。YX是什么意思?”
小云沉默了很久。
“YX是‘云知味’的缩写。”他说,“系统分配编号的时候,我填了你的名字。但GM-0420是你上辈子的工号,系统一直留着。”
云知味站在走廊里,阳光落在他脚边。
“你留着我的工号干什么?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
“你把我上传到这儿,给我安排了个煮面的活儿,让我天天蹲在灶台前烧火。”云知味说,“然后你留着我的工号,坐在这个办公室里,喝凉咖啡,改代码,看我被玩家打差评。”
小云没有说话。
“你欠我的。”云知味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还?”
小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明天早上来帮我烧火。”云知味说,“烧三天。三天之后,你把那段损坏的数据找出来。找不出来,你就继续烧。”
小云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最后他说:“我不会烧柴。”
“学。”
“我烧不好。”
“烧不好也烧。”云知味说,“你欠我的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蹲在门口,摸出铜钱,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。
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说:“来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蛋的。”
身后传来小云的声音,隔着玻璃门,闷闷的:“云知味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你上辈子那碗面……不是我做的。”小云说,“但我明天早上,会去帮你烧火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,没有回应。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松开手。
他蹲在玻璃门外,阳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他蹲在门口,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蹲在路边,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,带一颗蛋来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:“带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,继续往山下走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,看见他喊了一声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蛋的。”
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,磕进碗里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云知味蹲在门口,接过那碗面,低头看了一眼。
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阳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端着那碗面,蹲了很久。
“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他蹲在门口,阳光落在他脚边,风从山下吹上来。
那碗面,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