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碗里的汤喝到见底,蛋黄流心在碗底洇开一圈金色印记。他低头看着那圈印记,忽然把碗放下,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没有动静。他又喊了一声:“小云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:“在。您说。”
“你认识我。”
那行字停了一会儿,才重新浮现:“您说笑了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。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那行字已经消失了。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张云味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我上辈子叫张云味。”他说,“工牌上写着呢。GM-0420。你把我上传的时候,连工牌一起传上来了。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“你认识我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你认识张云味。”
过了很久,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,字迹比之前歪了一点:“认识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,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系统规定,客服不得透露与用户的前世关联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说了?”
“因为您问了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。他把铜钱翻过来,背面那行字已经消失了。他蹲在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我上辈子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加班猝死的。”他说,“这个我知道。你上传的时候跟我说了。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“我上辈子是不是很穷?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您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我工牌背面写着一行字,‘张记面馆,隐藏菜单’。”他说,“一个穷得只能吃面的程序员,才会把面馆菜单写在工牌背面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我上辈子是不是经常加班?”
“您一周七天都在公司。”
“我上辈子是不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?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,才浮出一行字:“您说过,小时候的汤底是甜的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。他低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小时候?”
“您说的。”
“我小时候的汤底是甜的?”
“您说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现在吃面,是咸的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云知味蹲在门口,把铜钱攥在手心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“那碗面,是甜的。”他说。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你说,那碗面的底层数据,被你改过。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“你为什么要改?”
过了很久,铜钱才浮出一行字:“因为您说过,小时候的汤底是甜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您加班到凌晨三点,趴在工位上睡着了,说梦话说的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
“您说:‘妈,汤底要放糖。’”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云知味蹲在门口,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,咽了一下口水,才开口:“你还记得我多少事?”
“您写代码的时候喜欢哼歌。”
“哼什么?”
“哼面馆的吆喝声。‘加蛋的,三块一碗。’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您每次加班到半夜,都会去楼下那家面馆吃面。老板娘认识您,不用您开口,就知道要加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您有一次写代码写到凌晨,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说梦见自己开了一家面馆。门脸很窄,只能摆四张桌子,菜单上只有一种面,加蛋的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,没有接话。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问:“那家面馆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张记面馆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。他低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我开的?”
“您开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现在在云台宗煮面?”
“因为您死了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吧。你说话真够直的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我死了之后呢?”
“我把您上传到这个系统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,才浮出一行字:“因为您说,下辈子想开一家面馆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,看着那行字,没有接话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忽然觉得那碗面的汤底,好像真的是甜的。
“那碗面。”他说,“我记忆里那碗面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我碗里,说‘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’那个人是谁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你说数据损坏了。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“那你还记得什么?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,才浮出一行字:“我记得那个人夹蛋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。他低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问:“手为什么抖?”
“因为那碗面,是他煮的。”
“他煮的?”
“他煮的。但他不爱吃蛋。他把蛋夹给您,说他不爱吃蛋。
其实他爱吃。但他想给您吃。”。
云知味蹲在门口,没有接话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忽然觉得那碗面的汤底,好像真的是甜的。
“那个人是谁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你说数据损坏了。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“那我自己查。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您查不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段数据,不是损坏了。是被删了。”
“谁删的?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,才浮出一行字:“我删的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,没有接话。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问:“为什么删?”
“因为系统判定那段记忆属于‘越权信息’。如果保留,会影响您的任务执行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。那笑声有点干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就为了一碗面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你把那段记忆删了,就为了一碗面?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“那碗面,是什么味道?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,才浮出一行字:“甜的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,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忽然觉得那碗面的汤底,好像真的是甜的。
“你明天来帮我烧火。”他说。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我不会烧柴。”
“学。”
“我烧不好。”
“烧不好也烧。”云知味说,“你欠我的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蹲在门口,摸出铜钱,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。
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说:“来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蛋的。”
身后传来小云的声音,隔着玻璃门,闷闷的:“云知味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你上辈子那碗面……不是我做的。”小云说,“但我明天早上,会去帮你烧火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,没有回应。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松开手。
他蹲在玻璃门外,阳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他蹲在门口,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蹲在路边,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,带一颗蛋来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:“带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,继续往山下走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,看见他喊了一声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蛋的。”
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,磕进碗里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云知味蹲在门口,接过那碗面,低头看了一眼。
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阳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端着那碗面,蹲了很久。
“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他蹲在门口,阳光落在他脚边,风从山下吹上来。
那碗面,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