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云蹲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,半天没往灶膛里塞。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云知味蹲在对面,端着碗,喝了一口汤,没抬头。
“你说这地方是个实验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拿我当小白鼠?”
小云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云知味把碗放下,筷子搁在碗沿上,发出“啪”一声脆响。他抬头看着小云,上下打量了一遍,灰扑扑的袍子,白眉白胡子,蹲在灶台边像个烧火的老头儿。但那双眼睛,亮得不像个老头儿。
“那得加钱。”
小云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
“加多少?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但你既然拿我当实验品,总得有个实验品的价码。”云知味把铜钱摸出来,翻过来,对着灶膛的火光看了一眼,“你上辈子给我发工资,这辈子总不能白嫖我吧?”
小云沉默了一会儿,把柴火棍塞进灶膛里。火苗腾地蹿起来,映亮了他半张脸。
“运营方那边,确实给你拨了预算。”小云说,“但不多。每个月三百灵石。”
“三百?”云知味差点把碗摔了,“我煮一碗面还收三块呢。你拿我当实验品,一个月就给三百?打发叫花子呢?”
“还有绩效。”
“绩效?”
“看你的行为数据。如果触发‘异常情感反应’,有额外奖金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,把铜钱翻过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“什么叫‘异常情感反应’?”
小云没直接回答。他蹲在灶台边,用柴火棍拨了拨火堆,火苗跳了几下,又稳住了。
“系统判定,你的情感反应模型在正常范围之外。比如,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连续三次给同一个NPC加蛋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这算异常?”
“算。正常NPC不会主动给玩家加蛋。更不会连续三次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就不加了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们倒是了解我。”
小云没接话。他把柴火棍放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展开,递过来。纸面上印着几行字,抬头是“云台山副本·情感实验项目组”,底下是一串编号。
“这是运营方那边的评估报告。”小云说,“上个月,他们提过一次终止测试。”
云知味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纸面上写着“原生NPC情感反应模型自主演化评估”,结论栏里打了三个字,“不具备”。
“不具备什么?”
“不具备自主演化能力。”小云指了指结论栏,“他们觉得你的情感反应是预设好的。是程序算出来的。不是真的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小云顿了一下,“你连续三天早上,蹲在灶台前煮面,每碗都加蛋。第一天加了七个,第二天加了九个,第三天加了十一个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:“我加了那么多?”
“你自己数过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系统数了。”小云说,“评估延期了。”
云知味把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他蹲在灶台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,你们拿我当小白鼠,是因为我加蛋加得太多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小云说,“是因为你加蛋的时候,哼歌了。”
“哼什么?”
“你哼的是一首老歌。我们查过,那首歌是四十年前的老歌。你上辈子小时候听过的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铜钱烫了一下。
“系统判定,你哼歌的行为不属于预设情感反应范围。那首歌,你上辈子没在系统里听过。这辈子也没听过。但你哼出来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那首歌是从你上辈子的记忆里带过来的。”小云说,“系统没删掉的东西,它自己长出来了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边,火苗映着他的脸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他上辈子加班猝死,这辈子被人当实验品研究,最后让系统最头疼的,不是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而是他煮面的时候哼了一首老歌。
“你们这实验,做得真够寒碜的。”
小云没说话,但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,对着光看了看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“行吧。实验就实验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月俸三百太少。涨到六百。”
小云点了点头:“可以谈。”
“第二,我煮面的食材,你们得报销。蛋现在越来越贵了。”
“报。”
“第三,”云知味顿了一下,“你们那个评估报告,‘不具备自主演化能力’那句话,得改。”
小云愣了一下。
“改成什么?”
“改成‘具备,但需要加蛋’。”
小云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但云知味听清了。
“行。我帮你改。”
云知味蹲回灶台边,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汤还是温的,蛋还是流心的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。你说那段记忆,‘夹蛋人’的数据,不是被删了,是被加密归档了?”
小云点了点头。
“钥匙在我手里?”
小云又点了点头。
“铜钱?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但他看了一眼云知味手里的铜钱。
云知味把铜钱举起来,对着灶膛的火光,眯着眼看。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字,没有花纹,只有一枚被磨得发亮的圆孔。
“怎么开?”
小云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,带一颗蛋来。”
“我已经说了带。”
“那你就带。”小云说,“铜钱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山下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边,没有动。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冲着门外喊了一声:“那首歌,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歌呢!”
门外没有回应。但风里飘来一声闷闷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
“《一碗面》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他蹲在灶台边,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他半边脸发烫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,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但他觉得,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蹲下来,看着山下的灯火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听见山下有人喊了一声:“老板,明天还来!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。
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忽然想起来,那首歌的调子是什么样的了。他蹲在门槛上,哼了一句,
“加蛋的,三块一碗。”
风把他的声音带远了。铜钱在暗袋里,烫得他心口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