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云走后,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。汤已经凉了,蛋也凉了,但他还是喝完了。
他放下碗,从暗袋里摸出铜钱。
铜钱还是温的,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字。他攥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,浮出一行字:“在。您说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福利,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列个清单,你往上递。”
铜钱沉默了一会儿,才浮出一行字:“您说。”
云知味清了清嗓子。
“第一条,月俸涨到六百灵石。我现在一个月九块,连蛋都加不起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他又说:“第二条,煮面的食材你们报销。蛋越来越贵了,今天老张头跟我说,下个月还要涨。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他继续说:“第三条,差评列表改成按时间排序,别按热度。我翻到第三百多条才翻到那条‘烧火没抬头看我’,手都酸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第四条,藏经阁的WiFi密码告诉我。我蹲在门口连了三天,连不上。”
铜钱终于浮出一行字:“藏经阁没有WiFi。”
“那就装一个。”
铜钱沉默了一会儿,又浮出一行字:“您继续。”
“第五条,好感度排行榜加一个‘今日最佳’的标识。我看看谁天天给我打好评,我给那人的面里多卧一颗蛋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他继续说:“第六条,门口那棵歪脖子树,能不能找人修一修?每次蹲在下面吃面,都觉得那树要砸下来。”
“第七条,扫地僧的扫帚该换了。他天天拿那把秃扫帚扫院子,扫得比我的面还秃。”
“第八条,”
铜钱打断他:“您今天的问题有点多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没有动。他看着铜钱,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行吧。那说最后一条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第九条,张记面馆终身免费加蛋。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灶膛里的火苗矮了一截,久到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山下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铜钱才浮出一行字:
“驳回前八条。同意最后一条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铜钱又浮出一行字:“驳回前八条。同意最后一条。”
“前八条全驳了?”
“全驳了。”
“WiFi密码也不给?”
“不给。”
“那树呢?那棵歪脖子树,砸下来怎么办?”
“砸不到您。系统测算过,那棵树至少还能歪三百年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看着铜钱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加蛋免费也行。”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走到门口蹲下来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蹲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,又把铜钱摸出来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:“在。您说。”
“你说那段记忆,‘夹蛋人’的数据,不是被删了,是加密归档了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钥匙在我手里?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“铜钱?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:“您明天来烧火的时候,带一颗蛋来。”
“我已经说了带。”
“那您就带。”
云知味看着铜钱,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再多一个字。他攥了一会儿,铜钱微微发烫,烫得他手心发麻。他没有松开手。
他蹲在门槛上,风从山下吹上来。他忽然哼了一句,
“加蛋的,三块一碗。”
哼完他自己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哼这个调子,但那个调子就在喉咙里,像是一直都在那儿,只是他从来没想起来过。他蹲在门槛上,又哼了一句,
“加蛋的,三块一碗。”
铜钱在暗袋里,烫得他心口发麻。
第二天早上,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烧火。柴火是湿的,塞进去半天点不着,冒了一屋子白烟。他蹲在那儿,对着灶膛吹气,吹得腮帮子都酸了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他头也没抬:“面还没好。等会儿。”
脚步声没有停,一直走到灶台边。一双灰扑扑的旧布鞋停在他面前。他抬起头,看见小云站在那儿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,白眉白胡子,手里攥着一颗蛋。
“带、带、带来了。”
小云说话有点结巴。他蹲下来,把手里的蛋递过去。云知味接过来,蛋壳还带着体温,像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。
“你蹲那儿干什么?”云知味看了一眼蹲在灶台边的小云,“你不是来烧火的吗?”
小云蹲在灶台边,看着那堆冒烟的柴火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会烧柴。”
“学。”
“我烧不好。”
“烧不好也烧。你欠我的。”
小云没再说话。他伸手去抓那堆柴火,抓了一手灰。他蹲在那儿,笨手笨脚地把柴火往灶膛里塞,塞了半天,火苗还是没起来。
云知味蹲在旁边,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上辈子是不是没烧过火?”
小云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烧过。”
“那你上辈子做什么的?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他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,火苗终于蹿起来,映得他半边脸发烫。他蹲在灶台边,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,他忽然说了一句:
“上辈子……我也是煮面的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
“你煮面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的面,加蛋吗?”
小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加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昨天说,那碗面不是你做的?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他蹲在灶台边,火光映着他的脸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那碗面……是我煮的。但蛋不是我夹的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看着小云。小云蹲在灶膛边,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白眉白胡子的小老头,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样子,有点眼熟。
但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蛋磕进碗里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他蹲回门槛上,把那碗面端起来,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蹲在门槛上,风从山下吹上来。他忽然想起那首歌的下一句,他哼了出来:“加蛋的,三块一碗。不加蛋的,两块半。”
小云蹲在灶台边,没有抬头。但他听见他轻轻跟着哼了一句。
云知味端着碗,蹲在门槛上,阳光落在他脚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蛋,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小云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的那个加密归档,钥匙在铜钱里?”
小云蹲在灶台边,没有抬头。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,火苗蹿起来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嗯。”
“那怎么开?”
小云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最后一根柴火塞进灶膛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,带一颗蛋来。”
“我已经带了。”
“那你就再带一颗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山下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端着那碗面,看着小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汤,汤是温的,蛋是流心的。
他蹲在门槛上,阳光落在他脚边,风从山下吹上来。
那碗面,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