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师兄的剑穗是粉色的。
云知味第一次注意到这个,是在他蹲在门槛上数钱的时候。秦无咎蹲在旁边,腰间的粉色小荷包垂下来,穗子晃来晃去,在他眼前荡了八百回。
他伸手拨了一下。
秦无咎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“你这荷包,哪儿来的?”
秦无咎没回答,把荷包往身后挪了挪。
“我看看。”
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你越这么说我越好奇。”
秦无咎沉默了一会儿,从腰间解下来递给他。荷包是旧的,边角磨得起毛,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,看不出是什么品种。云知味翻过来,指尖摸到内衬里有一块硬的东西。
“这里面有东西?”
秦无咎愣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云知味捏了捏,确实有一小块硬物,像是叠了几层的纸。他看了秦无咎一眼,秦无咎的表情是茫然的,他显然不知道。
云知味把荷包还给他:“你缝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谁给的?”
秦无咎接过荷包,低头看了一会儿,说:“不记得了。好像……一直带着。”
云知味没再追问。
第二天早上,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烧火,秦无咎来了,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那个粉色荷包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。
“云知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个荷包……会不会是我自己绣的?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
“你一个剑修,绣这个?”
“我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。但绣荷包这种事,好像确实挺普通的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
秦无咎把荷包翻过来,指尖在内衬上摸了摸,忽然顿住。
“这里……有字。”
云知味没有抬头。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,映得他半边脸发烫。
“什么字?”
秦无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云知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念一句很久以前的话。
“想当普通人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停住了。
他没有抬头。但他知道秦无咎在看他。他也没有问“里面还有什么”,因为他知道,那句话一定是绣在荷包内衬最底下,藏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藏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秦无咎把荷包翻过来,又翻回去,像是想确认那行字还在。他看了很久,才说:“我不记得我绣过这个。”
“那可能不是你绣的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云知味没有回答。他把柴火塞进灶膛,火苗蹿起来,锅里的水开始冒泡。他抓了一把面下进去,水汽腾起来,模糊了秦无咎的脸。
“吃面吗?”
“吃。”
“加蛋?”
秦无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加。”
云知味磕了一颗蛋进锅里。蛋黄在沸水里翻滚,慢慢凝成一颗完整的流心蛋。他捞起来,放进碗里,端给秦无咎。
秦无咎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开始吃面的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没有回头。
“但我记得,好像有人跟我说过,吃面要加蛋。”
秦无咎端着碗,没有动筷子。他盯着碗里的蛋,看了很久,才说:“云知味,你说……那个人是谁?”
云知味没有回答。
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。锅里的汤还在翻滚,水汽往上飘,在晨光里散成一片白雾。
他蹲在灶台前,背对着秦无咎,说了一句:“吃面吧。凉了。”
秦无咎没有再问。他低头吃了一口面,蛋黄流心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他咽下去,说:“甜的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糖。是……别的味儿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秦无咎在看他。
秦无咎吃完面,把碗放在灶台上,站起来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云知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荷包……我想把它拆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没有回头。他把最后一根柴火塞进灶膛,火苗蹿起来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拆吧。”
秦无咎走了。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越来越远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汤。水面平静下来,映出他的脸。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第二天早上,秦无咎没有来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烧火,锅里的水开了,他抓了一把面下进去。水汽腾起来,模糊了门口的阳光。他磕了一颗蛋进锅里,蛋黄在沸水里翻滚。
他捞起来,放进碗里,端到门口,放在门槛上。
一碗面。加蛋的。
他蹲在灶台前,没有出门。但他知道那碗面放在门槛上,会有人看见。
中午,赵铃铛来了。她蹲在门槛上,看见那碗面,愣了一下。
“这碗面……给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放在那儿,总会有人吃。”
赵铃铛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她蹲下来,把那碗面端起来,用筷子拨了一下蛋黄。流心,金黄透亮。
“你煮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加蛋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赵铃铛把碗放回门槛上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。她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云知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请客删差评的计划……算我一个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
“你帮我煮面。我帮你吆喝。”
“你一个掌门千金,在面馆门口吆喝?”
“我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。但吆喝这种事,好像确实挺普通的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。他蹲在灶台前,火苗蹿起来,映得他的脸发烫。
“行。”
赵铃铛走了。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越来越远。
傍晚,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那碗面已经凉了。蛋黄凝固成一块,没有流心。他端起碗,把面倒进锅里,重新热了一下。然后他磕了一颗新蛋进去。
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他端着碗,蹲在门槛上,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蹲在门口,没有抬头。但他听见脚步声从山下传上来,不紧不慢,一步一步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秦无咎站在院门口。他手里攥着那个粉色荷包,已经被拆开了,内衬翻开,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。
“想当普通人。”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他看着云知味手里的碗,看着碗里的蛋,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他没有说话。
云知味也没有说话。他把碗放在门槛上,往旁边挪了挪,留出一个位置。
秦无咎蹲下来,端起那碗面,低头吃了一口。
蛋黄流心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他咽下去,说了一句:“甜的。”
云知味蹲在旁边,没有看他。他看着山下的灯火,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
“你那个荷包……里面还有别的吗?”
秦无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荷包翻过来,内衬里露出一角纸。他把纸抽出来,展开,
是一张纸条。字迹歪歪扭扭,跟他自己写的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”有七八分像。
纸条上写着:“蛋我加的。别问我是谁。扫地的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住了。
秦无咎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比正面端正一些,像是写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句话:
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没有动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蛋,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他蹲在门槛上,阳光落在他脚边。秦无咎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云知味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碗面……是你煮的吗?”
云知味没有回答。他蹲在门槛上,看着山下的灯火,风从山下吹上来。
那碗面,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