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蹲在偏房门口,面前摆着一溜儿小瓷瓶,瓶身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,“回气散·钱记”、“清心丸·钱记”、“大力丹·钱记”。他正举着一瓶对着太阳光看,眯着眼,晃了晃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云知味端着碗从灶台前路过,瞟了一眼:“你这瓶子里装的是药还是泥?”
“药。”钱多多把瓶塞拔出来,倒出一颗黑乎乎的小丸子,掌心托着递到云知味面前,“你闻闻,是不是有股薄荷味儿?”
云知味低头闻了一下。确实有薄荷味儿,但底下还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焦味儿。
“你尝过吗?”
钱多多沉默了一下:“尝过一颗。躺了半个时辰,缓过来了。”
“那你让我闻?”
“闻又不中毒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,蹲下来,把碗放在门槛上,伸手拈起那颗丸子,对着光看了看。表面坑坑洼洼的,像被鸡啄过。
“这玩意儿叫什么?”
“大力丹。”
“吃了能大力?”
“能。”钱多多顿了顿,“至少我自己吃了之后,搬面粉的时候觉得轻了一点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,是因为你中午多吃了一碗面?”
钱多多瞪了他一眼,把丸子抢回去,塞回瓶子里:“你不懂。这是正经丹方,我从运营中心旧书库里翻出来的。系统丹方,假不了。”
云知味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汤还是甜的。他咽下去,问:“你翻旧书库干什么?你不是做灵兽肉脯生意的吗?”
钱多多蹲在那儿,手指头抠着瓶口,抠了半天,说:“肉脯生意盘给秦师兄了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问你怎么想起炼药了?”
钱多多没吭声,把瓶子一个一个往布包里收。收完了,他蹲在门槛边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,说:“那天你说,想办法把钱挣回来。挣不回来,就挣一点是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回去想了一晚上。卖法器,卖灵宠,卖袍子,这些都卖得掉,但卖一件少一件,卖完了就没了。”
他转过头来,看着云知味:“我得有个能生钱的东西。”
云知味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他咽下去,说:“所以你就炼药?”
“我小时候在老家,跟我爷爷看过几本丹书。后来进了宗门,一直没碰过。”钱多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那天晚上睡不着,翻旧书库,翻到一张丹方,写着‘回气散,凡铁锅可炼,无需丹炉’。我就想,这玩意儿我好像会。”
“你炼了几锅?”
“前两锅糊了。第三锅勉强成丸。第四锅,”他指了指那排瓷瓶,“就是这些。”
云知味把碗放下,走过去,拿起一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。还是那股薄荷味儿掺着焦味儿。他把瓶塞塞回去,问:“卖出去过吗?”
钱多多没说话。
“没卖出去过?”
“今天早上卖了四瓶。”
“谁买的?”
“厨房的老李。他搬米的时候闪了腰,买了一瓶回气散,吃了,说腰不疼了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。
钱多多又说:“然后他介绍了他媳妇儿来买。他媳妇儿又介绍了隔壁院的小王。一上午,卖了四瓶。”
云知味蹲下来,跟钱多多平视:“你定价多少?”
“回气散五块灵石一瓶。清心丸八块。大力丹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十二块。”
“大力丹有人买吗?”
“还没。但老李说了,等他媳妇儿吃完回气散没死,就来买大力丹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这生意,靠的是‘吃完没死’的口碑?”
钱多多理直气壮:“我炼的药,吃不死人。我自己试过。”
“你刚才说躺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那是补觉。我前一天没睡好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看了半天,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他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,磕进锅里,蛋清凝白,蛋黄在中间打了个转。
“中午在这儿吃?”
钱多多蹲在门槛上,看着那颗蛋在锅里慢慢成形,说:“吃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蛋的。”
云知味把面捞起来,荷包蛋卧在最上面,浇了一勺汤。他端过去,递给钱多多。钱多多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说:“云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吃我炼的药,没死。我就觉得我行了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没有回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那颗药,我吃了之后肚子叫了一下午。”
钱多多端着碗,愣了一下:“那你没跟我说。”
“你当时蹲在门口啃馒头,腮帮子都酸了。我说你药不行,你不得更难过?”
钱多多没接话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汤,汤是甜的。他愣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
“云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往汤里放糖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钱多多端着碗,蹲在门槛上,没有动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,带着山下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,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“云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不氪金了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他回过头,看着钱多多。
钱多多蹲在门槛上,端着那碗面,说:“我以前觉得,什么东西都能用灵石买。好感度能买,评分能买,连身份都能买。但买来的东西,说没就没了。”
他夹起那颗荷包蛋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
“自己做的,跑不了。”
云知味没有接话。他把柴火棍塞进灶膛,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。他蹲在灶台前,没有回头。
“你那大力丹,十二块灵石一瓶?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拿两瓶过来,我试试。”
钱多多端着碗,愣了一下:“你刚才说肚子叫了一下午。”
“那是回气散。大力丹还没试过。”
钱多多笑了一下,低头继续吃面。他吃得很快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他把碗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“那我明天拿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
钱多多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说:“云师兄,等我挣够钱了,请你吃面。加蛋的。”
“行。”
钱多多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水汽往上冒,白茫茫一片。
他摸出铜钱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他攥了一会儿,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问:“你说,他那个大力丹,吃了真能大力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,带着山下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蹲在灶台前,忽然想起钱多多那句话,“你上次吃我炼的药没死,我就觉得我行了。”
他蹲在那儿,没有动。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
他忽然觉得,这宗门里好像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路。赵铃铛在找她的爹,秦无咎在找他的凭证,钱多多在找他的药方。
而他呢?
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水。水开了,白汽扑了他一脸。
他在找一碗面的味道。
傍晚的时候,赵铃铛来了。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,手里拎着一只食盒,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:“云知味。”
他蹲在灶台前,没有回头:“进来。”
她走进来,把食盒放在灶台上,揭开盖子,里面是一碗面。白面,清汤,葱花,煎蛋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“老张头让我带给你的。他说你今天没下山,怕你饿着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,又看了一眼赵铃铛。她站在灶台前,手指头绞着裙角,绞了一会儿,说:“他还说,明天早上给你留两个蛋。”
云知味没有接话。他端起那碗面,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
他咽下去,问: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蛋的。”
她蹲在门槛上,看着他吃面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云知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路过钱多多门口,看见他在摆弄那些瓶子。他说他以后不氪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,是你跟他说的,想办法把钱挣回来,挣不回来,就挣一点是一点。”
云知味没有接话。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赵铃铛蹲在门槛上,看着他把那颗蛋吃完,说:“我也想找个……自己能做的事。”
云知味放下碗,看着她:“你不是会煮面吗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她蹲在门槛上,手指头捏着裙角,捏了一会儿,说:“那碗面,是你教我的。我想找个……自己本来就会的东西。”
云知味没有接话。他蹲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水汽往上冒,白茫茫一片。
他忽然想起钱多多那句话,“自己做的,跑不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那个‘一碗面的和解’支线,不是还没做完吗?”
赵铃铛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山下有人传话。”
她蹲在门槛上,看着他没有追问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那我明天还来吃面。”
“行。”
“加蛋的。”
“行。”
她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,说:“云知味,你明天下山的时候,帮我去张记面馆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跟老张头说,他那碗面,我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没有回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”
赵铃铛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看着那碗空碗,碗底还有一圈油花。
他摸出铜钱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但他觉得,铜钱好像比之前暖和了一点。
他攥着铜钱,蹲在灶台前,没有松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