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,院门口的台阶上湿漉漉的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添柴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扫地僧站在院门口,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素白的,没有火漆印,也没有落款。扫地僧走进来,把信放在灶台边上,说:“给你的。”
云知味拍了拍手上的灰,接过信拆开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跟他自己写的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”有七八分像。
“辞职理由:想给年轻人煮面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他抬起头,看着扫地僧:“你这理由比我的还离谱。”
扫地僧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他弯下腰,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,放在灶台上。木牌正面刻着“运营中心·GM-无名”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。他拍了拍木牌,说:“这个,以后用不上了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,没有伸手去碰。他问:“你走了,系统那边怎么办?”
“系统不缺一个扫地的。”
“你本来也不是扫地的。”
扫地僧没有接话。他蹲下来,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烟袋,点上抽了一口。烟雾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他蹲在灶台前,跟云知味并排蹲着,像两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。
沉默了一会儿,扫地僧说:“我走之前,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铜钱背面,敲三下。”
云知味摸出铜钱,翻过来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屈起指节,在铜钱背面敲了三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输入‘面汤要热’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:“怎么输入?”
“对着铜钱说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铜钱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面汤要热。”
铜钱没有反应。他等了几息,铜钱还是凉的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抬头看扫地僧,扫地僧蹲在灶台前,烟袋里的烟灰落了一截。
“没反应。”
“等。”
云知味又等了一会儿。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铜钱忽然微微发烫,烫得他手心一麻。他低头看去,铜钱背面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字,密密麻麻,像流水一样往上滚动。
他看了一会儿,认出那是系统日志。大部分是日常操作记录,“06:12,云台宗食堂采购面粉二十斤”“06:47,NPC赵铃铛触发日常任务‘晨练’”“07:03,NPC秦无咎提交请假申请,审批通过”。一行行滚过去,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有一条被标记成红色,字体比其他的大了一号,像被人特意加粗过。日期是今天,内容只有四个字:
“面汤要热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条记录,没有出声。铜钱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,烫得像一颗刚出锅的蛋。他问:“这条日志,是你写的?”
扫地僧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把烟袋收进袖子里。他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那扇窗,留给你了。”
他走了。院门口只剩下一把旧扫帚,靠在墙边,竹柄磨得发亮,像他从未存在过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看着铜钱背面那行字慢慢淡下去,最后消失,铜钱恢复成原来的样子,冰凉,干净。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低头看着锅里滚开的水,白汽扑了他一脸。
他忽然想起钱多多那句“自己做的,跑不了”,又想起赵铃铛说她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。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这宗门里,好像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路。”
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那把扫帚还靠在墙边,他没有去碰。
中午的时候,秦无咎来了。他蹲在门槛上,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扫帚,又看了一眼云知味,问:“扫地僧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辞职了。”
秦无咎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辞职理由是什么?”
“想给年轻人煮面。”
秦无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:“这理由比你的还离谱。”
“我也这么说。”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,没有追问。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白壳蛋,对着太阳看了看,说:“今天好像又大了一点。”
云知味看了一眼那颗蛋,没有接话。他往锅里下了把面,水汽腾起来,模糊了秦无咎的脸。
面煮好了,他盛了两碗,一碗推给秦无咎,一碗自己端着。两人蹲在门槛上吃面,阳光落在脚边。
秦无咎吸溜了一口面,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那个请客删差评的计划,今天开始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帮你吆喝。”
“你一个剑修,在面馆门口吆喝?”
“我从来没被允许普通过。但吆喝这种事,好像确实挺普通的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,蛋黄流心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下午的时候,面馆门口排起了队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煮面,一碗接一碗。秦无咎蹲在门槛上帮他数话,“‘加蛋吗’‘加蛋五块’‘蛋贵’‘好吃就行。
记得打分’。四句。不算冷漠。”那弟子把“态度冷漠”划掉,改成了三分。
钱多多也来了。他蹲在人群外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没有挤进来。等人都散了,他才走过来,把布包放在灶台边上。
云知味问:“什么?”
“你帮我接的那张任务单,我去运营中心交了。报酬五万灵石,扣掉税,还剩四万七。我把债还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,我打算自己挣。”
云知味低头煮面,没有接话。
钱多多蹲在灶台前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云师兄,我以后不氪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打算把丹药铺子重新开起来。这次自己炼,不买系统商店的。”
“你上次炼的药,吃了会死。”
“你上次吃我炼的药没死,我就觉得我行了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钱多多一眼,钱多多蹲在灶台前,眼角还有一小块灰没洗干净,但眼睛是亮的。
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吧。那你炼出来,先拿给秦无咎尝。”
钱多多笑了一下:“那还是先拿给赵铃铛吧。她吃坏肚子了,不会骂人。”
“她骂人比谁都凶。”
“那也是。”
钱多多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。他说:“云师兄,等我缓过来,请你吃面,加蛋的。”
“行。”
钱多多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水汽往上冒,白茫茫一片。
傍晚的时候,赵铃铛来了。她换回鹅黄色裙子,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她蹲在门槛上,把碗递给他。
“张头让我带给你的。他说你今天没下山,怕你饿着。”
云知味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。白面,清汤,葱花,煎蛋,蛋黄凝固,没有流心。他喝了一口汤,甜的。
他咽下去,问: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蛋的。”
她蹲在门槛上,看着他吃面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云知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路过钱多多门口,看见他在摆弄那些瓶子。他说他以后不氪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,是你跟他说的,想办法把钱挣回来,挣不回来,就挣一点是一点。”
云知味没有接话。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赵铃铛蹲在门槛上,看着他把那颗蛋吃完,说:“我也想找个……自己能做的事。”
“你不是会煮面吗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她蹲在门槛上,手指头捏着裙角,捏了一会儿,说:“那碗面,是你教我的。我想找个……自己本来就会的东西。”
云知味没有接话。他蹲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水汽往上冒,白茫茫一片。
他忽然想起钱多多那句话,“自己做的,跑不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那个‘一碗面的和解’支线,不是还没做完吗?”
赵铃铛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山下有人传话。”
她蹲在门槛上,看着他没有追问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那我明天还来吃面。”
“行。”
“加蛋的。”
“行。”
她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,说:“云知味,你明天下山的时候,帮我去张记面馆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跟老张头说,他那碗面,我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没有回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”
赵铃铛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看着那碗空碗,碗底还有一圈油花。
他摸出铜钱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但他觉得,铜钱好像比之前暖和了一点。
他攥着铜钱,蹲在灶台前,没有松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