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七块灵石，数了三遍，还是四十七块。他把灵石拢成一堆，用布包好，塞进灶台底下的暗格里。暗格里还放着那把旧扫帚，扫地僧走的时候没带走，靠在院门口，像一个人蹲在那儿歇脚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铜钱烫得越来越厉害。
云知味把铜钱摸出来，翻过来看了一眼。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字。但烫得不正常，像是有什么话憋着要说，说不出来。
他正要开口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云知味抬头，看见扫地僧站在门口。
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袍子，白眉白胡子，手里拎着一只布包。他站在门槛外，没有进来，把布包放在地上，蹲下来，从里面摸出一封信、一块木牌。
“辞职信。”扫地僧说，“递到运营中心去了。”
云知味看了一眼那封信，信封上写着“辞职理由：想给年轻人煮面”。他认得这字迹，歪歪扭扭，跟他自己写的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”有七八分像。
“你这理由比我的还离谱。”云知味说。
扫地僧笑了笑，没接话。他把木牌也放在地上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说：“那扇窗，留给你了。”
云知味没听懂：“什么窗？”
扫地僧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了一个圆。圆里画了一碗面，碗边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他画完，站起来，把树枝扔了。说：“铜钱背面，敲三下。输入‘面汤要热’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后门。”扫地僧说，“运营系统留的后门。GM账号都能用。我以前也用过。”
“你用过？”
“用过一次。”扫地僧说，“查一条记录。”
他没说查的是什么记录。云知味也没问。两个人蹲在院门口，谁都没说话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过了一会儿，扫地僧站起来，说：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扫地僧说，“先找个地方煮面。”
他走到院门口，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，说：“那封信，你帮我收着。要是有人问起来，就说我辞职了。”
“辞了职，你去哪儿煮面？”
“山下。”扫地僧说，“张记面馆对面，有一棵老槐树。树底下能摆张桌子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没有接话。扫地僧走了。院门口只剩那把旧扫帚，靠在门框上，灰扑扑的，像一个人蹲在那儿择葱。
云知味蹲了一会儿，摸出铜钱。他翻过来，背面朝上，用指节敲了三下。
铜钱没有动静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还是没有动静。
他想了想，凑到铜钱边上：“面汤要热。”
铜钱背面忽然浮出一行字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一页纸。字迹很小，挤在一起，他凑近了看，才看清是一行一行的日志。
“GM-0420，登录时间：辰时三刻。操作：查看差评列表。”
“GM-0420，登录时间：巳时。操作：修改NPC好感度阈值。”
“GM-0420，登录时间：午时。操作：调整面馆评分权重。”
一条一条，密密麻麻，全是系统日志。他往前翻，翻到更早的记录，“GM-0420，创建NPC角色‘赵铃铛’。”“GM-0420，创建NPC角色‘秦无咎’。”“GM-0420，创建NPC角色‘钱多多’。”
他一条一条往下看，看到最后，日志停住了。最后一条记录，
“GM-0420，操作：写入异常记录。”
日期是今天。内容是四个字：“面汤要热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铜钱背面浮着那行字，没有消失。他问：“这条记录，是你写的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你一个客服，能写异常记录？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把那行字看了又看。日期是今天，内容是“面汤要热”。这四个字，是扫地僧刚才告诉他的后门指令。但这条记录不是他写的，他刚输入完，铜钱才浮现出日志。这条记录在他输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。
有人在他输入之前，就写下了这四个字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把铜钱攥在手心。铜钱微微发烫，烫得他手心发麻。他没有松开手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云知味抬头，看见秦无咎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只碗，碗里冒着热气。
“老张头让我带给你的。”秦无咎说，“他说你今天没下山，怕你饿着。”
云知味接过碗，低头看了一眼。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煎蛋，蛋黄凝固，没有流心。他喝了一口汤，甜的。
“你吃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加蛋的？”
“加蛋的。”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，看着他吃面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扫地僧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山下。”云知味说，“张记面馆对面，老槐树底下，摆张桌子煮面。”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，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他那辞职理由，比你的还离谱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想给年轻人煮面。”秦无咎说，“他自己就是个老头，给年轻人煮面？”
云知味没有接话。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，咬了一口。蛋黄凝固，没有流心，但他嚼了嚼，咽下去了。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，看着他吃完那颗蛋，说：“钱多多今天没来？”
“没来。”
“听说他把灵兽肉脯的生意盘出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盘出去的钱，够还一半的债。”秦无咎说，“剩下的那一半，他打算自己炼药卖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：“他说的？”
“他今天路过我门口，跟我说的。”秦无咎说，“他说他以后不氪金了。自己炼药，自己卖。挣一点是一点。”
云知味没有接话。他蹲在灶台前，看着锅里的水汽往上冒，白茫茫一片。他忽然想起钱多多那句话，“自己做的，跑不了。”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，没有走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他问我要不要入股。”
“你入了？”
“没。”秦无咎说，“我说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考虑什么？”
“考虑一下，”秦无咎说，“入股了以后，他炼的药，我能不能免费吃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。秦无咎也笑了一下。两个人蹲在门槛上，谁都没再说话。风从院门口吹过来，带着山下的葱花香气。
过了一会儿，秦无咎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说：“那我明天还来吃面。”
“来吃面？”
“来涨凭证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没有回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行。”
秦无咎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把铜钱摸出来，翻过来，背面朝上。
他敲了三下。
“面汤要热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那行字，密密麻麻的日志，最后一条还是那条红色标记的异常记录：“GM-0420，操作：写入异常记录。日期：今日。内容：面汤要热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问：“这条记录，是谁写的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扫地僧走之前告诉我的后门指令。但我输入之前，这条记录就已经在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是你写的。
也不是我写的。那是谁写的。”。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把铜钱攥在手心。铜钱微微发烫，烫得他手心发麻。他没有松开手。
夕阳从院门口照进来，落在他脚边。他蹲在灶台前，看着铜钱背面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那行字没有消失，也没有变化。像是有人把它刻在那里，等他来看。
他忽然想起扫地僧说的那句话，“那扇窗，留给你了。”
窗。后门。异常记录。日期是今天。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。他蹲下来，看着那把旧扫帚，灰扑扑的，靠在门框上，像一个人蹲在那儿择葱。
他伸手，把扫帚拿起来，翻过来看了一眼。扫帚柄上，刻着一行小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跟他自己写的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”有七八分像。
“面要趁热吃。”
云知味蹲在院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把旧扫帚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忽然觉得，那把扫帚好像比之前轻了一点。
他攥着扫帚，没有松开手。铜钱在暗袋里，微微发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