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铜钱翻过来,又敲了三下。
“面汤要热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那行字,密密麻麻的日志像瀑布一样往下滚。他一条一条地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GM-0420,操作:创建NPC角色“赵铃铛”。日期:七年前。
GM-0420,操作:创建NPC角色“秦无咎”。日期:六年前。
GM-0420,操作:修改NPC角色“钱多多”好感度参数。日期:五年前。
GM-0420,操作:调整云台宗宗门地图比例尺。日期:三年零四个月前。
他盯着那条“调整宗门地图比例尺”的记录,看了很久。三年零四个月前,那正好是他被上传到系统的时间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,浮出一行字:“在。您说。”
“这条记录,是我写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这些记录,都是你写的?”
“有一部分是。有一部分不是。”
“哪些不是?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,才浮出一行字:“我分不清。有些记录,看起来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。但格式不对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。那些日志的字迹确实不太一样,大部分是工整的宋体,但有几条的字迹歪歪扭扭,笔画连在一起,像是手写体扫描上去的。
他翻到最后一条,那条红色的异常记录,“GM-0420,操作:写入异常记录。日期:今日。内容:面汤要热。”
字迹最歪。歪得像是有人蹲在灶台前,就着柴火的光,一笔一画写上去的。
“这条呢?”他问,“这条是你写的吗?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不是。”
“那它是怎么进来的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,扫地僧告诉他这个后门指令的时候,说的是“你输入之后,会看到一条异常记录”。
“你输入之后”。不是“你会看到”,是“你输入之后,会看到”。
像是扫地僧知道这条记录会在那里等着他。
云知味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蹲下来,把那把旧扫帚翻过来。扫帚柄上刻着那行字,“面要趁热吃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跟他自己写的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”有七八分像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。
他把扫帚放下,摸出铜钱,又敲了三下。
“面汤要热。”
日志再次浮现。他一条一条地往后翻,翻到那条红色异常记录的位置,停住了。他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,然后问,
“小云,这条记录的写入时间,是什么时候?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今日,未时三刻。”
未时三刻。那是下午。他蹲在人群外,看那些玩家帮他找味道的时候。
“我输入后门指令,是什么时候?”
“酉时初。”
酉时初。傍晚。他蹲在院门口,跟铜钱说话,说“你明天来帮我烧火”的时候。
未时三刻,酉时初。那条记录在他输入指令之前就存在了。
“小云。”他问,“这个系统里,除了你和我还有别的GM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还有别的上传者吗?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他攥着铜钱,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,烫得他手心发麻。
“你回答不了,还是不能说?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权限不足。”
“谁的权限不足?”
“我的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听小云说过“权限不足”,小云是客服,是系统的一部分,按理说没有它查不到的东西。
“那谁能查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他等了一会儿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他蹲在院门口,看着那把旧扫帚,看了很久。
扫地僧临走前说,“那扇窗,留给你了。”
窗。后门。异常记录。日期是今天。内容是他自己说过的话。
“面汤要热”,这四个字,他只在今天说过一次,就在输入后门指令的时候。但那条记录比他输入指令的时间更早。
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他会输入这个指令,提前把记录写好了。
像是有人知道他会找到这扇窗,提前把窗擦干净了。
云知味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蹲下来,把柴火塞进灶膛。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,照亮他的脸。他盯着火苗看了很久,忽然问,
“小云,扫地僧辞职之前,有没有动过系统日志?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有。”
“他动了什么?”
“他删了一条记录。”
“什么记录?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,才浮出一行字:“删除时间:今日申时初。删除内容:GM-0420,操作:写入异常记录。日期:三年前。内容:面要趁热吃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住了。
三年前。他刚被上传到系统的时候。
“他删了那条记录,然后又写了一条新的?”
“不是同一条。新记录是今日未时三刻写入的。内容不同。”
“内容是什么?”
“面汤要热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没有动。火苗噼啪响着,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扫地僧删掉了一条三年前的记录,“面要趁热吃”。然后,在今日未时三刻,写了一条新记录,“面汤要热”。
两个时间点。两个内容。中间隔了三年。
像是有人在三年前留了一句话,然后在三年后,又留了一句话。
第一句话刻在扫帚柄上。第二句话写在系统日志里。
云知味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把那把旧扫帚拿起来。他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那行字,“面要趁热吃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跟他自己写的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”有七八分像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。这个可能让他蹲在院门口,蹲了很久,没有站起来。
三年前,他刚被上传到系统的时候,有人写过一条异常记录,“面要趁热吃”。那条记录被扫地僧删了。但扫帚柄上还刻着那句话。
三年后,今天,有人又写了一条异常记录,“面汤要热”。那条记录没有被人删掉。它躺在系统日志里,等着他输入后门指令,然后看到它。
像是有人知道他会找到这扇窗。
像是有人把窗留给了他。
云知味蹲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那把旧扫帚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忽然觉得,那把扫帚好像比之前又轻了一点。
他攥着扫帚,没有松开手。
“小云。”他问,“扫地僧辞职的时候,有没有留下什么话?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他说:‘面要趁热吃。凉了,就不好吃了。’”
云知味蹲在院门口,没有动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扫帚。扫帚柄上那行字,“面要趁热吃”,字迹歪歪扭扭,跟他自己写的“拒绝。我要加蛋的”有七八分像。
他忽然想到,扫地僧辞职前,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那扇窗,留给你了。”
窗。后门。异常记录。三年前的记录。今日的记录。
像是有人在三年前种了一棵草,然后在三年后,等它长出来。
云知味把扫帚放回门框边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他摸出铜钱,翻过来,又敲了三下。
“面汤要热。”
日志再次浮现。他盯着那条红色异常记录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问,
“小云,这条记录的写入者,能不能查到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是系统自动生成的,还是有人手动写入的?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手动。”
“谁手动的?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,才浮出一行字:“权限不足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。他蹲在院门口,看着山下,看了很久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他忽然想起赵铃铛说的话,“我爹,掌门他最近老往山下跑。蹲在张记面馆对面的树底下,抽着烟,看你煮面。”。
掌门。赵铁山。系统档案里写着“该NPC已触发隐藏剧情‘身世之谜’,但选择不告知目标NPC”。
一个NPC,能触发隐藏剧情,能选择不告知,能蹲在树底下看人煮面。
一个NPC,会抽烟,会蹲在树底下,会看人煮面看一会儿就走。
云知味蹲在院门口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问:“小云,赵铁山的上传记录,能不能查到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敲了三下。
“面汤要热。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。铜钱微微发烫,烫得他手心发麻。
他没有松开手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蹲在院门口,看着山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扫帚放好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往山下走去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蹲在路边,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,带一颗蛋来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:“带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,继续往山下走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,看见他喊了一声:“来了?”
他说:“来了。”
老张头问:“加蛋的?”
他说:“加蛋的。”
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,磕进碗里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他蹲在门口,接过那碗面,低头看了一眼。
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阳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端着那碗面,蹲了很久。
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
“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他蹲在门口,阳光落在他脚边,风从山下吹上来。
那碗面,是甜的。
他吃完面,把碗还给老张头,站起来,往对面那棵树看了一眼。树底下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但他蹲过的地方,有一截烟头。
烟头还冒着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