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铜钱搁在膝盖上。小云已经沉默了一炷香。
“你倒是说话。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：“我在查。”
“查什么？”
“查那段代码是谁写的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翻了个面，对着光看。背面干干净净，连个标点都没有。他等了一会儿，铜钱又浮出一行字：“不是我们写的。”
“你们？”
“系统这边。运营中心，开发组，客服组，都没有这个权限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，攥了一会儿，手心发烫。他松开手，铜钱背面那行字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字：“写入时间：今日未时三刻。”
“未时三刻？”云知味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他蹲在灶台前煮了一下午面，压根没碰过铜钱。
“我未时三刻在干什么？”
“您在煮面。有人排队。”
“那这段代码是谁写的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他等了一会儿，又敲了三下。
“权限不足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，蹲在灶台前没动。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，火苗跳了一下，又缩回去。
他想起刚才小云说的那句话，“这不是我们写的。”
不是系统写的。不是客服写的。不是运营中心写的。那会是谁写的？
他站起来，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，走出门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蹲在院门口，看着山下，看了很久。
赵铃铛的话又冒出来，“我爹，掌门他最近老往山下跑。蹲在张记面馆对面的树底下，抽着烟，看你煮面。”
掌门。赵铁山。一个能触发隐藏剧情的NPC。一个能选择不告知的NPC。一个会蹲在树底下看人煮面的NPC。
他问过小云：“赵铁山的上传记录，能不能查到？”
小云没有回应。
“面汤要热。”
小云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攥着铜钱，攥了一会儿，铜钱微微发烫，烫得他手心发麻。他没有松开手。
他站起来，把扫帚放好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往山下走去。
走到半山腰，他停下来，蹲在路边，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那段代码，写的什么？”
铜钱沉默了一会儿，浮出一行字：“面汤要热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这句话他今天说过，傍晚蹲在院门口，问赵铁山的上传记录时，他随口说了一句“面汤要热”。但那是对小云说的。那段代码的写入时间，比他说话的时间还早。
“写入时间，确认是未时三刻？”
“确认。”
“我今天未时三刻之前，说过这句话吗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他等了一会儿，铜钱才浮出一行字：“您昨天傍晚，跟老张头说过。”
云知味蹲在路边，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他昨天傍晚确实跟老张头说过，“面汤要热，蛋要流心，葱花后放。”那是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，老张头问他面怎么煮时说的。
但那段代码的写入时间是今天未时三刻。昨天傍晚说的话，今天未时三刻被写进了系统后门日志。
“谁写的？”
“权限不足。”
“你能不能查出来，那段代码是从哪里写入的？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应了，才浮出一行字：“山下。城中村。”
“城中村？”
“信号源在城中村。具体位置，查不到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，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攥着铜钱，攥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继续往山下走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走到张记面馆门口，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，看见他喊了一声：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
“加蛋的？”
“加蛋的。”
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，磕进碗里。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。他蹲在门口，接过那碗面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石阶，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流心煎蛋。
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
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，阳光落在他脚边，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他端着那碗面，蹲了很久。
他听见那个声音，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“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，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，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他吃完面，把碗还给老张头，站起来，往对面那棵树看了一眼。树底下空荡荡的，没有人。
但他蹲过的地方，有一截烟头。烟头还冒着烟。
云知味蹲下来，把那截烟头捡起来看了看。烟嘴上有牙印，咬得很深。烟身已经烧了大半，烟灰没掉，还挂着一截。
他蹲在树底下，把烟头翻过来看了看。烟身上没有字，没有标记，就是普普通通一截烟头。但他蹲过的地方，土被压平了一块，像是有人蹲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，把烟头塞进袖子里，往山下走去。
山脚下是城中村。他来过几次，都是来买面粉和调料。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一条主街，两边是低矮的瓦房，门口堆着柴火和杂物。
他蹲在主街路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扛着锄头下地的，有拎着菜篮子买菜回来的，有蹲在门口晒太阳的。每个人头顶都有一块半透明的光屏，上面浮着名字和等级，NPC，NPC，NPC。
他蹲了一会儿，没有看到任何异常。
他站起来，沿着主街走了一圈。走到村尾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蹲在路边，摸出铜钱。
“信号源在哪个方向？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他等了一会儿，铜钱没有浮现文字。他把铜钱翻过来，对着光看，背面干干净净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，铜钱才浮出一行字：“信号源已经移动了。”
“移动了？”
“刚才还在村尾。现在……往村口方向移动了。”
云知味站起来，往村口方向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一个小孩从村里跑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划拉着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，动作很慢，一棵一棵地择。一个年轻男人蹲在路边抽烟，烟头烧得通红，烟雾升起来，又被风吹散。
云知味蹲在老槐树底下，看了一会儿。那个年轻男人抽完烟，把烟头按灭在地上，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往村口方向走去。
云知味盯着那个烟头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跟了上去。
年轻男人走得不快，但步子很稳。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褂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踩着一双草鞋，看起来跟村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。
但云知味注意到一个细节，他头顶没有光屏。
云知味蹲在路边，假装系鞋带，等那个年轻男人走远了，才站起来，远远地跟着。年轻男人走出村子，沿着一条土路往东走，走了大约一炷香，拐进一片竹林。
云知味蹲在竹林外面，等了一会儿，没有听到动静。他站起来，走进竹林。
竹林里没有人。
他蹲下来，看了看地上的脚印。土是松的，脚印很清晰，一直往竹林深处延伸。他跟着脚印走了一段，脚印在一棵粗竹子底下消失了。
竹子底下放着一只碗。碗里盛着面，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煎蛋。蛋黄凝固，没有流心。
云知味蹲下来，看着那碗面，看了很久。
碗底刻着一个圆，圆里画了一碗面，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他伸手把碗端起来，碗底那个记号跟他在偏房碗架上那只空碗的记号一模一样。他端着那碗面，蹲在竹林里，风从竹叶间穿过来，带着凉意。
他问：“这碗面，谁放的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把碗放回地上，站起来，往竹林深处走。走到竹林尽头，是一堵矮墙。矮墙后面是一间破旧的瓦房，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他蹲在矮墙后面，听了一会儿。屋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。
他站起来，推开门。
灶台前蹲着一个人，背对着他正在往灶膛里添柴。灰扑扑的短褂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脚上踩着一双草鞋。
那人听见门响，没有回头，只是往灶膛里吹了口气，火苗腾地蹿起来。
“来了？”
声音很轻，像是认识他很久了。
云知味蹲在门口，没动。
那人站起来，转过身。一张普普通通的脸，普普通通的眉眼，看起来跟村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。但云知味注意到，他头顶没有光屏。
那人看了他一眼，先是一愣，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你是云知味？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
那人把灶膛里的火压了压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是来测试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