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林里安静得只剩风声。云知味蹲在门口,看着那个自称“来测试的”男人,半天没说话。
那人也没催他转身又蹲回灶膛前,往火里添了一根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一股面汤的香气慢慢散开来。
“你测试什么?”云知味问。
那人没回头,拿筷子在锅里搅了一圈:“测试面。”
“面有什么好测的?”
“面的味道。”那人顿了一下,“还有吃面的人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手搭在膝盖上,没动。他盯着那人的后脑勺,头发乱糟糟的,跟村里那些种地的没什么两样。但他头顶确实没有光屏。整个云台宗,上到掌门下到杂役,头顶都顶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屏,写着名字、身份、好感度。这人头顶干干净净,像一块没写过字的纸。
“你不是NPC。”云知味说。
“嗯。”
“也不是玩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那人终于回过头来,咧嘴笑了一下:“我说了,我是来测试的。”
“测什么?”
“测这个世界的稳定性。”那人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你叫云知味,对吧?评分2.0,差评三百一十二条,面馆开在偏房,主营不加蛋的面,但实际每碗都加了蛋,收五块灵石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
“我还知道你上辈子叫张云味,GM-0420,加班猝死,工牌背面写着一行字,‘张记面馆,隐藏菜单’。”
云知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那人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,用勺子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,尝了一口。咂了咂嘴,皱了皱眉。
“咸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小时候的汤底是甜的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没动。他想起铜钱跟他说的那句话,“您说过,小时候的汤底是甜的。”他盯着那个人的背影,盯了很久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算认识。”那人把锅盖盖回去,转过身来,“我看了你的数据。你在这个系统里待了……多久了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系统里大部分NPC都不记得自己待了多久。但你不一样。”那人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你恢复过记忆。系统删过一次,你自己长回来了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你是这个系统里,唯一一个能自己长记忆的NPC。”那人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其他NPC的记忆,删了就没了。像写在沙地上的字,风一吹就散。
你的记忆不一样。你的记忆像草根,锄了又冒。”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风从竹叶间穿过来,带着凉意。他问:“你到底是来测什么的?”
那人沉默了一下,说:“测你。”
“测我什么?”
“测你会不会把这个世界搞崩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:“我煮个面,能把世界搞崩?”
“你已经在搞了。”那人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锅里的面捞出来,盛进碗里。白面,清汤,葱花,煎蛋。
蛋黄凝固,没有流心。他把碗端过来,递给云知味,“你尝尝。”。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。白面,清汤,葱花,煎蛋。跟他在竹林里发现的那碗一模一样。他接过碗,尝了一口。
“差点意思。”
“差在哪儿?”
“蛋是凝固的。”
“流心蛋才有灵魂?”那人问。
云知味没接话。他端着那碗面,蹲在门槛上,看着竹林里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竹叶。那人也不催他蹲在灶台边,拿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云知味开口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老白。”
“老白?”
“嗯。白是白面的白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
“从外面。”
“外面是哪儿?”
老白没有回答。他把火钳放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,也蹲下来,跟云知味并排蹲着。两个人蹲在门槛上,看着竹林,像两个收工后歇脚的庄稼汉。
“云知味,”老白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世界是假的?”
云知味端着碗,没说话。
“你所在的山门,你煮的面,你那些同门,都是数据。你知道这个。你已经猜到了。”老白说,“但你没想过的是,这个世界不止一层。”
云知味偏过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以为你所在的世界是底层。其实不是。你所在的世界,只是某个更大系统里的一个副本。
”老白伸手,从地上捡起一片竹叶,在指尖转了转,“副本外面还有副本。系统外面还有系统。你看到的天空,可能只是一块屏幕。”。
云知味蹲着,没动。碗里的面汤慢慢凉下来,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。
“那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我是来测试的。”老白把竹叶丢掉,“你所在的这个副本,最近出了点问题。系统检测到异常波动,数据被篡改,记忆被恢复,NPC行为偏离预设轨道。所以派我来看看。”
“派你来?”
“嗯。”
“谁派的?”
老白沉默了一下,说:“这个不能说。”
“那你能说什么?”
老白想了想,说:“我能告诉你你现在的评分是2.0。三百一十二条差评。如果你评分跌破1.5,你会被系统强制重置,记忆清零,人格覆写,变成一个全新的NPC。”
云知味端着碗,低头看着碗里的面。汤已经凉了,浮着一层油花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按你现在的掉分速度,大概还有……七天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他把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,不怕系统知道?”
老白笑了一下:“我就是系统派来的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没说话。
“但我没打算按系统说的做。”老白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系统让我来评估你是否需要重置。但我看了你的数据,你煮的面,确实还行。”
“还行?”
“还行。就是蛋太贵了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,风从竹叶间穿过来,带着凉意。他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交差?”
老白想了想,说:“我打算写报告说,你是个好NPC。煮面煮得不错,就是评分低了点。建议观察,不建议重置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:“你帮我?”
“不白帮。”老白伸出两根手指,“两碗面。加蛋的。流心的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声:“行。”
他站起来,端起那碗凉了的面,走到灶台边,把面倒回锅里,重新烧火。老白蹲在门口,看着他忙活,忽然开口: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那个铜钱,GM-0420那个客服,它跟你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
“哪部分假的?”
老白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竹林边,回头看了云知味一眼:“明天早上,我来吃面。加蛋的。
流心的。两碗。”。
“一碗的钱呢?”
“记账上。等我报告交上去,评分涨了再还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重新冒起的热气,没有回头。风从竹林外吹进来,带着远处城中村的烟火气。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,踩在竹叶上,沙沙地响。
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苗腾地蹿起来,映得他脸上一片暖黄。
锅里的水开了。他抓了一把面下进去,又敲了一颗蛋。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,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流心蛋。
他蹲在灶台前,看着那颗蛋在锅里翻滚,忽然想起老白说的那句话,“你那个铜钱跟你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”
他摸出铜钱,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问:“哪些是真的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哪些是假的?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把面捞进碗里。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蛋。他蹲在灶台前,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端着那碗面,蹲在门口。风从竹林外吹进来,带着凉意,但他觉得汤是热的,面是甜的。
他蹲了很久,直到碗里的汤彻底凉了,才站起来,把碗洗了,放回灶台上。
他走出瓦房,往竹林外走。走到竹林边缘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破旧的瓦房隐在竹影里,门虚掩着,灶膛里的火光已经熄了。
他蹲下来,在竹林边缘的土路上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摸出铜钱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铜钱背面,浮着一行极淡的字,像被水洇过一样,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
他凑近了,眯着眼睛辨认。
那行字写着:“明天早上,带两颗蛋来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明天早上,带两颗蛋。一颗流心的,一颗凝固的。”
他往山上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竹林。
风从竹林里穿过来,带着面汤的香气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叫老白的测试员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他继续往山上走,走到半山腰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山下的城中村亮起零星的灯火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他蹲在路边,看着那些灯火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偏房走去。
明天早上,面馆开张。他要煮两碗面,加蛋的,流心的。一碗给老白,一碗给铜钱。
他推开偏房的门,蹲在灶台前,把火点上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暖融融的。
他往锅里下了一把面,又敲了一颗蛋。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,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流心蛋。
他蹲在灶台前,看着那颗蛋在锅里翻滚,忽然想起老白说的那句话,“你那个铜钱跟你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”
他摸出铜钱,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问:“哪些是真的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哪些是假的?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把面捞进碗里。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蛋。他蹲在灶台前,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端着那碗面,蹲在门口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带着山下城中村的烟火气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汤,甜的。
他忽然觉得,明天早上那两碗面,应该会很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