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最后一颗蛋磕进碗里。蛋黄滚进沸水,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流心蛋。
老白蹲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那碗面,没动筷子,先低头闻了一下。
“你这汤底,放了糖?”
云知味捞面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白没回答,用筷子夹起那颗蛋,对着光看了看,蛋黄在筷子间微微颤着,像一颗琥珀。
“流心的。凝固的。两碗面,两种蛋。”老白把蛋放回碗里,“你那个铜钱跟你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”
云知味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哪些是真的?”
老白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“甜的。”他咂了咂嘴,“这碗是真的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
老白又喝了一口,放下碗,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,正面刻着“竞品考察·临时通行证”,背面刻着一串编号,GM-0917。
“你那个工牌,GM-0420。”老白把铜牌翻过来给他看,“我们公司,从0420到0920,中间隔了四百个工号。你是第四百零一个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串编号,没说话。
“我查过你的档案。”老白把铜牌塞回怀里,“你上辈子叫张云味,加班猝死,被你们系统客服上传到这个副本里。工牌背面写着‘张记面馆,隐藏菜单’,连工牌一起传上来了。”
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我是测试员。查竞品是我的工作。”老白又喝了一口汤,“你评分2.0,差评三百一十二条,其中‘不加蛋’那条是你大师兄打的,‘态度冷漠’那条也是他打的。
你还有个请客删差评的计划,一碗面换一条好评,加蛋的换两条。差八百八十九块灵石。”。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停了一下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你那个计划写在灶台后面的墙上。”老白用筷子指了指,“字迹歪歪扭扭的,跟你写‘拒绝。我要加蛋的’一个笔迹。”
云知味回头看了一眼。灶台后面的墙上,确实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,“请客删差评,一碗换一条,加蛋换两条。”他昨天蹲在灶台前用柴火棍划的。
“你观察得挺仔细。”
“我是专业的。”老白终于夹起那颗蛋,咬了一口,蛋黄流出来,烫得他嘶了一声,“这个蛋,确实好吃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火拨旺了一点。
“所以你们公司,派你来干什么?”
老白咽下那口蛋,擦了擦嘴。
“考察竞品。”他说,“你们这个系统,最近在测试‘NPC评分榜’功能。我们公司觉得这个方向有搞头,派我过来看看。”
“看完之后呢?”
“写报告。”老白把碗放下,碗底干干净净,“报告里写,你们这个NPC评分系统,漏洞很多。比如,评分低于某个数,NPC权限会被限制。再比如,NPC可以自己恢复被删除的记忆,你是唯一一个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我说了,我是专业的。”老白蹲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那袋面粉,“你们系统里,所有NPC的记忆都是写死的。删了就没了。
但你不是。你被删掉的记忆,会自己长回来。像草一样,锄了又冒。”。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系统里只有一个NPC有这种能力。就是你。”
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带着山下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没动。
“所以呢?”
老白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所以系统派我来评估,要不要把你重置掉。”
云知味抬起头。
“重置?”
“评分跌破1.5,七天内强制重置。”老白说,“你现在2.0。再掉0.5,你就没了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手里的柴火棍戳了戳火堆。火苗蹿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“那你来评估的结果呢?”
老白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打算写‘建议观察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煮的面,确实好吃。”老白说,“我们公司那边,没人煮得出这个味道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。
“就为了一碗面?”
“就为了一碗面。”老白说,“你那个铜钱,为了你一碗面,删了一段记忆。我为了你一碗面,写一份‘建议观察’的报告。不亏。”
他跨出院门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老白回头,“我明天早上还会来。两碗面,加蛋的。一碗流心,一碗凝固。”
“钱呢?”
“记账上。”老白摆了摆手,“等你评分涨回来再还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看着老白的身影消失在竹林边缘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带着凉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,面汤还在翻滚,热气扑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
他摸出铜钱,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“他说,你跟我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”云知味把铜钱举到眼前,“哪些是真的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哪些是假的?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。铜钱微微发烫,烫得他手心发麻。
他松开手,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把面捞进碗里。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蛋。他蹲在灶台前,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端着那碗面,蹲在门口。风从竹林外吹进来,带着凉意,但他觉得汤是热的,面是甜的。
他蹲了很久,直到碗里的汤彻底凉了,才站起来,把碗洗了,放回灶台上。
他走出瓦房,往竹林外走。走到竹林边缘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间破旧的瓦房隐在竹影里,门虚掩着,灶膛里的火光已经熄了。
他蹲下来,在竹林边缘的土路上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摸出铜钱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铜钱背面,浮着一行极淡的字,像被水洇过一样,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
他凑近了,眯着眼睛辨认。
那行字写着:“明天早上,带两颗蛋来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明天早上,带两颗蛋。一颗流心的,一颗凝固的。”
他往山上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竹林。
风从竹林里穿过来,带着面汤的香气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叫老白的测试员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他继续往山上走,走到半山腰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山下的城中村亮起零星的灯火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他蹲在路边,看着那些灯火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偏房走去。
明天早上,面馆开张。他要煮两碗面,加蛋的,流心的。一碗给老白,一碗给铜钱。
他推开偏房的门,蹲在灶台前,把火点上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暖融融的。
他往锅里下了一把面,又敲了一颗蛋。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,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流心蛋。
他蹲在灶台前,看着那颗蛋在锅里翻滚,忽然想起老白说的那句话,“你那个铜钱跟你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”
他摸出铜钱,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问:“哪些是真的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哪些是假的?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把面捞进碗里。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蛋。他蹲在灶台前,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端着那碗面,蹲在门口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带着山下城中村的烟火气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汤,甜的。
他忽然觉得,明天早上那两碗面,应该会很好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