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蹲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半碗汤,碗沿还挂着一片葱花。他说话的姿势像在唠家常:“月俸五十灵石,加蛋面管够,灶台用青砖砌的,柴火是松木的,烧起来有股香味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没抬头。
“你听见没有?”老白拿筷子敲了敲碗沿,“我跟你说话呢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云知味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,“你说完了?”
老白把碗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,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字,“竞品考察·临时通行证”。编号GM-0917。他拍了拍纸面,说:“我们公司那边,环境比这儿好。
食堂一天三顿,夜宵有馄饨,蛋随便加。你上辈子就是干这行的,回来干正合适。”。
云知味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上辈子写代码的。GM-0420。”老白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,“我查过你的档案。加班猝死,一周七天全在公司,工牌背面写着一行字,‘张记面馆,隐藏菜单’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
“你上辈子穷得只能吃面。”老白说,“这辈子还在煮面。你不觉得亏吗?”
云知味把柴火棍塞进灶膛,火苗腾地蹿起来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,走到锅边,捞了一碗面。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蛋。他端着碗,蹲回门口,吃了一口。
“亏不亏的,我自己说了算。”他嚼着面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那个五十灵石,是月俸还是年俸?”
老白眼睛一亮:“月俸。每月十五号准时发,不拖欠。”
“加蛋面管够?”
“管够。蛋是现磕的,流心的。”
云知味又吃了一口面,没接话。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。老白也不催,蹲在门槛上,把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喝完,放下碗,等着。
这时候,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穿灰袍的弟子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喊:“云师兄!山下,山下出事了!”
云知味端着碗,没动:“什么事?”
“有人,有人在山下贴告示!说你要跳槽!说你要去隔壁乐园!说,”那弟子喘了口气,“说你要走了,面馆关门了!”
云知味手里的筷子顿住了。
老白也顿住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老白问:“你贴的?”
云知味说:“我没贴。”
那弟子急得跺脚:“不管谁贴的!现在山下已经炸了!张记面馆门口围了好几百人,有人说你被挖走了,有人说你嫌这儿待遇差,有人说你”他看了一眼老白,压低声音,“有人说你被一个穿灰袍子的拐跑了。”
老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袍子。
云知味也低头看了看老白的灰袍子。
“行吧。”云知味把碗放下,站起来,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出院门,老白跟在后头。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,走到半山腰时,云知味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白蹲在路边,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。
“你端着碗干什么?”云知味问。
“习惯了。”老白把碗别在腰带上,“走。”
两人继续往山下走。走到山脚时,云知味愣住了。
张记面馆门口,乌泱泱蹲了一排人。从面馆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,少说上百个。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字。离他最近的那块牌子上写着:“云师兄是我们的,不是你们的!”
旁边那块写着:“还我云师兄!”
再旁边一块写着:“云知味不许走!”
还有一块写着:“面馆不能关门!我还没吃够!”
云知味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牌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:“云师兄来了。”人群齐刷刷回过头来。
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弟子举着牌子冲到他面前,牌子差点怼到他脸上:“云师兄。你不能走。”。
云知味往后退了一步:“我没说要走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跟那个灰袍子的人站在一起?”女弟子警惕地看了一眼老白,“他是谁?”
云知味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老白往前迈了一步,拱了拱手:“在下老白,竞品公司测试员。来云台山考察竞品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喊:“考察什么考察!你就是来挖墙脚的!”
“就是!你那个通行证编号我都看见了!GM-0917!跟云师兄的GM-0420一个格式!”
“你是来抢人的!”
老白被一群人围着,不慌不忙地笑了笑:“你们云师兄是GM-0420,我是GM-0917。按编号算,他是我前辈。”
“前辈也不行!前辈就能挖墙脚了?”
“就是!你挖走他谁给我们煮面?”
老白指了指云知味:“他煮面,你们吃面。他到哪儿煮,你们到哪儿吃。不都一样吗?”
人群愣了一下。
有人小声说:“好像……有点道理。”
旁边一个人拍了他一巴掌:“有个屁道理!云师兄在云台山煮的面,跟在外头煮的面,能是一个味儿吗?”
“对!不是一个味儿!”
“汤底不一样!”
“蛋的流心程度不一样!”
“葱花撒的姿势不一样!”
人群重新沸腾起来。老白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云知味身边:“你这群玩家,挺护犊子的。”
云知味没理他。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看着那些举着牌子的人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四百多个人,蹲在面馆门口,举着牌子,就为了不让他走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干脆蹲下来,摸出铜钱。
铜钱背面,浮着一行极淡的字,像被水洇过一样,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
他凑近了,眯着眼睛辨认。
那行字写着:“你走不走?”
他愣了一下。
铜钱又浮出一行字:“你走不走?”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说:“不走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觉得,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把铜钱塞回暗袋,冲着人群喊了一声:“行了,别举了。我不走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喊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明天的面还煮吗?”
“煮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蛋的。”
人群欢呼起来。有人把牌子扔到天上,有人蹲在地上拍大腿,有人端着碗冲进面馆,喊:“老张头!再来一碗!加蛋的!”
老白站在人群外,看着这一幕,忽然笑了一下。他走到云知味身边,把腰带上别着的空碗摘下来,递给他。
云知味没接:“你干什么?”
“那蛋算我请的。”老白说,“我走了。你那个评分的事,我回去跟公司说说。要是那边真愿意出五十灵石,你再考虑考虑。”
云知味接过碗,看了看碗底。碗底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抬起头,老白已经走远了。灰袍子在人群外晃了一下,拐进巷子口,不见了。
他端着空碗,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看着那些举着牌子的人慢慢散开,有人走前还冲他喊:“云师兄,明天早上我来吃面!加蛋的!”
他说:“行。”
又有人喊:“我也来!不加蛋的!”
他说:“行。”
还有人喊:“我帮你吆喝!”
他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碗,碗底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忽然想起老白说的那句话,“你那个铜钱跟你说的那些话,有一部分是真的,有一部分是假的。”
他摸出铜钱,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问:“哪些是真的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哪些是假的?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他端着那只空碗,站起来,往山上走。走到半山腰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张记面馆门口,还有几个人蹲在那儿,举着牌子,牌子上的字被风吹得翻了个面,“云师兄是我们的,不是你们的。”
他蹲在路边,看着那块牌子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偏房走去。
明天早上,面馆开张。他要煮两碗面,加蛋的,流心的。一碗给老白,一碗给铜钱。
他推开偏房的门,蹲在灶台前,把火点上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暖融融的。
他往锅里下了一把面,又敲了一颗蛋。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,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流心蛋。
他蹲在灶台前,看着那颗蛋在锅里翻滚,忽然想起老白说的那句话,“你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,回来干正合适。”
他摸了摸暗袋里的铜钱。铜钱微微发烫,烫得他手心发麻。
他没有摸出来看。
但他知道,铜钱只会问他那句话,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他笑了一下,说:“来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但明天那碗,得加蛋的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但他觉得,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