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脚下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,告示贴了整整一夜。纸边被露水洇得发皱,但字迹清清楚楚,“云知味即将离开云台宗,张记面馆择日关张。”
云知味蹲在面馆门口,手里捏着半张被撕下来的告示,看了半天。
“这谁贴的?”
没人回答。他抬起头,山道上乌泱泱站满了人。从面馆门口一直排到半山腰,少说两三百号。有人举着牌子,有人抱着碗,有人把告示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怀里。
一个弟子挤到前面,嗓门大得整个山脚都能听见:“云师兄!他们说你要走?”
云知味还没开口,后面的人群已经炸了,
“谁说的?哪个孙子传的谣?”
“云师兄走了,面馆谁开?”
“那我的差评还没删呢!”
“你那是差评的事吗?云师兄走了你上哪儿吃加蛋的面去?”
云知味蹲在原地,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说:“谁跟你们说我要走的?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那个弟子挠了挠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:“就这个……今早贴在宗门公告栏上的。还有一张贴在张记面馆门口。我撕下来的时候,已经被人踩了好几脚了。”
云知味接过告示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告示叠起来塞进袖子里,说:“不走。”
“真的不走?”
“面馆还开?”
“开。”
“加蛋的还卖?”
“卖。”
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。有人欢呼,有人拍大腿,有人当场蹲下来开始脱鞋,
“那我不走了!我排了半天队就为了跟你说一声别走!”
“我也是!我从昨晚就蹲这儿了,怕你半夜跑了!”
“我带了干粮!”
“我带了被子!”
云知味看着他们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们……蹲了一晚上?”
一个弟子咧嘴笑:“那可不。我昨晚听人说你要走,连夜从被窝里爬出来的。被子都带上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那弟子脚边,还真卷着一床被子,灰扑扑的,边角还露着棉花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床被子,又看了看那弟子:“你蹲在面馆门口,盖着被子,等了一晚上?”
那弟子挠了挠头:“我怕你半夜走。我寻思着,你要是走,我好歹能拦一下。”
“拦得住?”
“拦不住也得拦。你走了,我去哪儿吃加蛋的面?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他蹲在面馆门口,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,看了很久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忽然想起老白说的那句话,“你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,回来干正合适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后面,把火点上。
“今天面馆开张。加蛋的,三块一碗。”
人群又炸了。
“云师兄请客!”
“谁说的,三块一碗,那是正常价!”
“那我先来一碗!加蛋的!”
“我也来!”
“排队排队!别挤!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后面,一勺一勺地往锅里下面。蛋磕进锅里,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,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流心蛋。
他数了数,一上午煮了四十多碗。比昨天还多。
中午收摊的时候,一个弟子蹲在门口,忽然喊了一声:“云师兄!”
他抬头:“嗯?”
那弟子从怀里摸出一把灵石,哗啦一下堆在灶台上:“这是我攒的。不多,但够你买几袋面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还没等他开口,旁边又有人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板:“我也凑了点。”
“我这儿也有!”
“我少,就三块灵石,但够一碗加蛋的。”
“我两块!”
“我五块!”
灵石、铜板、碎银子,哗啦哗啦地堆在灶台上,堆成一座小山。有人连荷包都掏出来了,倒了个底朝天,滚出两枚铜钱,捡起来拍在灶台上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后面,看着那座小山,看了很久。
他问: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”
那个最先掏灵石的弟子蹲下来,跟他平视:“云师兄,我们知道你评分低,差评多,请客删差评要花不少灵石。我们凑了点,不多,但好歹能帮上一点。”
他说:“我不缺灵石。”
那弟子笑了一下:“你缺。你昨天蹲在门口数钱,数了三遍,我都看见了。一共四十七块灵石,离九百三十六还差八百八十九。”
他愣住了。
那弟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小本子,翻开:“我记着呢。你昨天中午收摊数了三遍钱,第一遍四十六,第二遍四十七,第三遍还是四十七。你数完钱之后蹲在门口叹了口气,然后摸了摸暗袋里的铜钱。”
他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那弟子说:“我蹲在你对面看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蹲在我对面看我数钱?”
那弟子挠了挠头:“我本来想跟你说话,但看你数钱数得认真,就没打扰。”
他低头看着灶台上那座灵石小山,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。
他清了清嗓子,说:“行吧。灵石我收下。但面钱照算,一碗三块,加蛋的。你们凑的灵石,够吃多少碗,我记着账,你们随时来吃。”
那弟子说:“我们不为了吃面。”
他说:“那为了什么?”
那弟子蹲在门槛上,想了想,说:“为了你能留下。”
他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
“你走了,我们上哪儿吃加蛋的面去?”
他蹲在灶台后面,看着那堆灵石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灵石拢进一只空碗里,端起来放进柜子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只碗,碗里堆得冒尖,灵石在昏暗的柜子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说:“行吧。我不走。”
人群又轰地一下炸开了。
“云师兄说不走了!”
“真的?”
“他说了!”
“那明天还开张?”
“开。”
“加蛋的还卖?”
“卖。”
“那我明天还来!”
“我也来!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后面,看着那些欢呼的人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低头摸了摸暗袋里的铜钱,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摸出来,翻过来。背面浮出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:“你走不走?”
他笑了一下,说:“不走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觉得,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。
傍晚,人群散尽。他蹲在面馆门口,把那堆灵石又数了一遍,一共三百七十六块灵石,加上他自己攒的九块,再加今天赚的四十七块,还差四百五十七块。
他蹲在门槛上,看着那只装满灵石的碗,看了一会儿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他站起来,把碗放进柜子,锁好。他走到灶台后面,把火点上,往锅里下了一把面,又敲了一颗蛋。
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,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流心蛋。
他蹲在灶台前,看着那颗蛋在锅里翻滚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云师兄!”
他回头。
是那个蹲了一晚上、抱着被子来的弟子。他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那床灰扑扑的被子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他说:“云师兄,我明天还来吃面。”
云知味说:“行。”
那弟子又说:“加蛋的。”
云知味说:“行。”
那弟子抱着被子,站在门口,没走。
云知味问:“还有事?”
那弟子犹豫了一下,说:“云师兄,我听说……那个老白,是山下竞品公司的人?”
云知味说:“嗯。”
那弟子说:“他是不是想挖你走?”
云知味说:“他开价月俸五十灵石,加蛋面管够。”
那弟子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也不多啊。我们凑的灵石都够你吃好几个月加蛋面了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:“是不少。”
那弟子又说:“那你别走。”
云知味说:“不走。”
那弟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,抱着被子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喊了一声:“云师兄!明天早上我来吃面!加蛋的!”
云知味说:“行。”
那弟子走了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带着山下的葱花香气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那碗面捞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蹲在灶台前,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摸出来看。
但他知道,铜钱只会问他那句话,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他笑了一下,说:“来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但明天那碗,得加蛋的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但他觉得,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