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走的那天，天还没亮透。
云知味是被灶膛里一声闷响惊醒的。他爬起来推开偏房门，看见灶台前蹲着一个人，灰布衫，旧包袱，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，正往灶膛里捅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老白头也不回：“帮你把火生上。省得你一会儿手忙脚乱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，看着老白笨手笨脚地往灶膛里塞柴火，塞了三回才点着。烟呛得老白直咳嗽，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“你这火生得够呛。”云知味说。
“我又不是干这个的。”老白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拎起包袱，走到院门口。
他站住了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，看着老白的背影。晨光从院门口漏进来，把老白的灰布衫照得发白。
老白没回头，说：“云知味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老白停了一下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老白忽然笑了一声，说：“你这面馆，开得挺有意思。但你要小心点。”
云知味问：“小心什么？”
老白从怀里摸出一只碗，转身走回来，把碗放在门槛上。那只碗是空的，碗底有一圈浅淡的釉色，像是用了很多年。
“你上次说，你那碗面是甜的。我回去查了查你们运营方的底子。”老白蹲下来，跟他平视，“你们运营方在测试结束后，可能会对云台山执行‘重置’。”
云知味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叫重置？”
“就是把所有NPC数据清空，场景还原到初始状态。你这些天攒的评分、好感度、差评、面馆，全部归零。”老白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摆，“你那碗面是甜的也好，咸的也好，重置之后，连碗都不会剩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那只空碗。碗底釉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？”
老白已经走到院门口了，背对着他说：“因为你说那碗面是甜的。”
“就为这个？”
“就为这个。”老白停了一下，又说，“对了，铜钱跟你说的话，有一部分是真的，有一部分是假的。你自己分辨。”
说完，他走了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，看着那只空碗，看了很久。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他摸出铜钱，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：“在。您说。”
“老白说，运营方要重置云台山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他说你跟我说的话，有一部分是真的，有一部分是假的。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“哪部分是假的？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，才浮出一行字：“您今天的问题有点多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，盯了一会儿，把铜钱塞回暗袋。他站起来，走进偏房，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，那是他昨天从运营中心带回来的。他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台黑漆方盒子，巴掌大小，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把方盒子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，是出厂编号：GM-0420-OPS-01。
他愣了一下。GM-0420是他上辈子的工号。这个方盒子，是运营中心的设备。
他按了一下方盒子的侧面，屏幕亮了。没有系统界面，没有登录框，只有一个光标，在黑色背景上闪烁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。光标动了。屏幕上浮出一行字：“权限校验通过。欢迎回来，GM-0420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盯了很久。上辈子的工号，这辈子的后门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设置的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设置这个后门。
但他知道怎么用。
他敲了一行命令：查询系统日志，关键词“重置”。
屏幕跳了一下，刷出一长串日志。他一条一条往下翻，大部分是好感度结算记录、差评处理记录、评分榜更新记录。翻到最底部，他看见一条被加密的指令，时间戳是三天后。
指令内容：测试结束后，执行云台山重置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看着那行字。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，映在他脸上。他忽然想起老白说的话：“重置之后，连碗都不会剩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，端起那只空碗，老白留下的那只。碗底釉色温润，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碗举起来，摔在地上。
碗碎成三片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碎片。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，烫得他心口发麻。他没有摸出来看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有点哑：“那碗面，是甜的。”
碎片没有回应。
他伸手捡起一片碎片，指腹划过断口，有点扎手。他把碎片收进袖子里，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。晨光已经亮了，山下传来张记面馆的吆喝声，“加蛋的，三块一碗！”
他蹲在门槛上，看着山下。风从山脚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
有人从院门口探进一颗脑袋：“云师兄？面馆开张了没？”
是昨晚那个抱着被子来的弟子。他怀里还抱着那床灰扑扑的被子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云知味说：“开了。”
那弟子问：“加蛋的？”
云知味说：“加蛋的。”
那弟子抱着被子，蹲在院门口，没走。云知味问：“还有事？”
那弟子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云师兄，我刚才在山下看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穿灰布衫的，背着包袱，往山外走。他走到山脚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说了一句‘跟他说，那碗面，他做的是对的’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，没有动。
那弟子问：“他是谁啊？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一个来吃面的。”
“那他怎么走了？”
“他吃完了。”
那弟子“哦”了一声，抱着被子走了。云知味蹲在门槛上，袖子里那片碗片硌着胳膊。他摸出铜钱，翻过来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重置的事，你早就知道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你删我记忆的时候，也早就知道？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攥着铜钱，攥了一会儿。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，字迹比之前更歪了：“您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他问的是重置，铜钱问他明天还来不来吃面。他盯着那行字，盯了很久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来。”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站起来，往灶台后面走。他蹲下来，把火点上，往锅里下了一把面，又敲了一颗蛋。
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，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流心蛋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看着那颗蛋在锅里翻滚。袖子里那片碗片硌着他提醒他老白来过，老白走了，老白告诉他一个秘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。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流心煎蛋。
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把碗里的蛋夹起来，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，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摸出来看。但他知道，铜钱只会问他那句话，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他笑了一下，说：“来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：“但重置之前，我得先把那三百多碗面煮完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但他觉得，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