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口的风忽然停了。云知味蹲在门槛上，袖子里那片碗片硌着小臂。他摸出来，捏在指间翻了个面，碗片边缘锋利，老白摔碗时留的那道裂纹还沾着一点面粉。
“重置。”
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，咽下去。铜钱在暗袋里没有动静。
他站起来，往偏房走。推开门，他蹲到床底下，从最里面摸出一只木匣子，上辈子他工位抽屉里的那套，被小云一并传上来了。他打开盖子，里头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黑铁片，边缘磨得发亮，正面刻着一行小字：“GM-0420 备用终端”。
他捏着黑铁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个凹槽，形状跟铜钱一模一样。他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，按进凹槽里。严丝合缝。铜钱没有发烫，也没有浮字，但他觉得它好像抖了一下。
黑铁片表面亮起一行字：“身份核验通过。GM-0420，欢迎回来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蹲在床边，没动。黑铁片又亮了一行：“请输入查询指令。”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查系统日志。关键字：重置。”
黑铁片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屏幕上开始滚字，一行接一行，快得他来不及看。他伸手按住铁片边缘，喊了一声：“慢点。”
滚动的字停住了。他看到了那条，
“指令编号：RS-2047-1011。内容：测试结束后，执行云台山重置。执行范围：全部NPC数据、场景数据、任务数据。
执行方式：清空并恢复初始状态。执行时间：测试结束后第三个自然日。”。
他盯着“第三个自然日”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他问：“测试什么时候结束？”
黑铁片没有回应。他又问了一遍：“测试什么时候结束？”
黑铁片浮出一行字：“测试结束时间未定。但重置指令已预设触发条件：测试结束后第三个自然日，无论测试是否完成。”
他蹲在床边，攥着黑铁片，指节发白。他说：“所以重置不是三天后。是测试结束后的第三天。”
黑铁片没有回应。
他问：“测试什么时候能结束？”
黑铁片浮出一行字：“系统判定测试完成的条件为：目标NPC好感度达到100，且完成全部试炼任务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钱，铜钱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浮现任何字。他问：“我的好感度现在多少？”
黑铁片浮出一行字：“当前好感度：99/100。上限锁定。系统判定：防止越权交互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偏房里显得有点干。
“99。差一点。卡住了。”。
他把黑铁片放在地上，蹲在它面前，问：“谁锁的上限？”
黑铁片没有回应。
他又问：“重置指令是谁下的？”
黑铁片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问：“是运营方下的？”
黑铁片浮出一行字：“指令来源：运营方后台。签发人：系统管理员。”
他问：“系统管理员是谁？”
黑铁片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回应了。然后黑铁片浮出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比之前那几行都要歪：“您认识他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蹲在原地没有动。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，吹得他后脖颈发凉。他问：“我认识他？”
黑铁片没有回应。
他问：“他是谁？”
黑铁片还是没有回应。他伸手把铜钱从凹槽里取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铜钱微微发烫，不像之前那种温热的烫，是那种带着一点急切的、像是有话要说的烫。他把铜钱翻过来，背面浮出一行字：“您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攥着铜钱的手没有松开。他说：“你每次不想回答我的时候，就问我明天还来不来吃面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说：“重置的事，你早就知道。”
铜钱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说：“你删我记忆的时候，也早就知道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，字迹比之前更歪了：“您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他笑了一声。那笑声有点哑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他说：“来。但我先把话说完。”
他把铜钱放在地上，蹲在它面前，说：“重置之后，我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回应了。然后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：“您会回到初始状态。
记忆清空。好感度归零。任务重新开始。”。
他问：“那碗面呢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问：“那碗面的数据，也会被清空？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：“所有数据都会被清空。”
他蹲在地上，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灶台前，把火点上。他往锅里下了一把面，又敲了一颗蛋。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，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流心蛋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看着那颗蛋在锅里翻滚。袖子里那片碗片硌着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，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流心煎蛋。
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
他把碗放在灶台上，蹲下来，从袖子里摸出那片碗片。他捏着碗片，翻了个面。边缘锋利，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冷光。
他忽然想起老白临走前说的那句话：“那碗面，你做的是对的。”
他攥着碗片，攥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碗片放在灶台角落，用一块石头压住。他站起来，把铜钱塞回暗袋，推开门，往山下走。
风从山脚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走到半山腰，停下来，蹲在路边。他摸出铜钱，翻过来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重置之前，我得把那三百多碗面煮完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你明天还来帮我烧火吗？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：“来。”
他问：“加蛋的？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：“加蛋的。”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继续往山下走。走到张记面馆门口，老张头正蹲在门槛上抽烟，看见他愣了一下：“这么早？”
他说：“来吃面。”
老张头问：“加蛋的？”
他说：“加蛋的。”
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，磕进碗里。蛋黄流心，金黄透亮。他蹲在门口，接过那碗面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石阶，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流心煎蛋。
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
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，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他端着那碗面，蹲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，咬了一口。
蛋黄流心，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他咽下去，低头看着碗底。碗底刻着一个圆，圆里画了一碗面，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他盯着那个小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说：“老张头。”
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：“嗯？”
他问：“你认识一个叫张云味的人吗？”
老张头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然后他把勺子放回锅里，擦了擦手，蹲到门口来，跟他并排蹲着。
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认识。”
他问：“他是谁？”
老张头从怀里摸出烟袋，点上抽了一口。吐出一口烟，说：“一个老顾客。以前天天来吃面。加班到半夜，蹲在门口吃，吃完就走。”
他问：“他是不是……总加蛋？”
老张头说：“加。每次都说‘加蛋的’。后来有一次，他蹲在门口吃面，吃着吃着忽然跟我说：‘老张头，我要是哪天不来了，你记得给我留一碗。加蛋的。’”
他问：“后来呢？”
老张头吐出一口烟，说：“后来他就不来了。”
他蹲在门口，没有动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，面已经吃完了。汤也喝完了。碗底干干净净，只剩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，把空碗放在地上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往山上走。走到半山腰，他停下来，蹲在路边，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你上辈子……是不是也给我煮过一碗面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攥着铜钱，攥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站起来，继续往山上走。
风从山脚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走到偏房门口，蹲下来。他摸出那片碗片，捏在指间翻了个面。边缘锋利，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冷光。
他忽然想起老白临走前说的那句话：“跟他说，那碗面，他做的是对的。”
他攥着碗片，攥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碗片塞回袖子里，站起来，往灶台后面走。
他蹲下来，把火点上。锅里水开了，他把面下进去，又敲了一颗蛋。
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，凝成一颗圆滚滚的流心蛋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看着那颗蛋在锅里翻滚。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他没有摸出来看。但他知道，铜钱只会问他那句话，
“您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他笑了一下，说：“来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：“但明天那碗，得加蛋的。”
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，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，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把碗里的面吃完。汤是甜的。他放下碗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他蹲在门槛上，看着山下。张记面馆门口，老张头正蹲在门槛上抽烟。风从山脚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
他摸出铜钱，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浮现任何字。他攥着铜钱，攥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忽然说：“小云，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，带一颗蛋来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：“带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把铜钱塞回暗袋。他蹲在门槛上，阳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，石阶，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流心煎蛋，旁边蹲着一个人，把蛋夹进他碗里，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他蹲在门槛上，把那片碗片从袖子里摸出来，捏在指间翻了个面。边缘锋利，在阳光里闪着一点冷光。
他忽然说：“重置之前，我得先查一件事。”
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
他低头看着碗片上映出的自己的脸，说：“系统管理员是谁。那碗面是谁煮的。还有，我上辈子，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觉得，它好像真的抖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