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乌泱泱坐满了人。四百九十七个玩家,有的蹲在蒲团上,有的靠在柱子上,有的直接盘腿坐在地上,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,像捅了马蜂窝。
云知味站在大殿正中间,手里捏着那片黑铁片。
他没说话,先看了一眼头顶,大殿穹顶的藻井上,那个圆形的“GM”标识泛着幽幽的蓝光。他举起黑铁片,对着那道光晃了一下。铁片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纹路,像水波一样荡开,然后“啪”地一声,一道光柱从铁片里射出去,打在大殿正面的白墙上。
墙上浮现出一行字,字迹工整,像是系统打印出来的:
【测试结束后,执行云台山重置。】
大殿里的嗡嗡声,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,瞬间没了。
有人站起来,踮着脚往前看。有人把手里的瓜子掉了。有人小声念出声:“……重置?”
云知味没回头。他蹲下来,把黑铁片放在地上,铁片上的光柱还在持续投影。第二行字浮出来:
【重置内容:所有NPC数据、场景数据、任务数据,清空并恢复初始状态。】
第三行:
【记忆清零。好感度归零。所有已触发剧情,重新锁定。】
第四行:
【执行时间:测试结束后第三个自然日。】
大殿里安静了三秒。那种安静,不是一般的安静,是四百九十七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。连大殿门口那盏灯笼的火苗都像是被定住了。
然后有人开口了。
“师弟。”
是大师兄。他坐在最前排,手里捏着那把折扇,扇骨上的“以物易物,终无所获”八个字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。他看着云知味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。
“你说怎么办。我们都听你的。”
云知味蹲在地上,没回头。他把黑铁片捡起来,翻了个面。铁片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字。
“你就不怕我瞎指挥?”
大师兄说:“你煮的面,砸不了。”
这句话是老张头说的。大师兄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,像是借了别人的话,又像是自己也这么觉得。
有人跟着喊了一声:“对!云师兄,你说怎么办吧!”
“就是,我们这么多人,还能让系统说重置就重置?”
“我好不容易把好感度刷到八十七!重置了我找谁哭去?”
“我那个隐藏剧情还没触发完呢!”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有人站起来,有人把手里的光屏举起来,上面显示着自己的评分,有人八十九,有人七十三,有人刚过六十,还在及格线上挣扎。但不管多少分,此刻都举得高高的,像举着一排火把。
云知味站起来。他扫了一眼大殿,目光从那些光屏上掠过。他看见有人光屏上写着“态度冷漠:烧火的时候没抬头看我一眼”,有人写着“不加蛋:点了不加蛋的面,他真的没加蛋”,有人写着“汤底偏咸,蛋不流心,葱花后放”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这些差评,”他说,“我都记着呢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心虚地把光屏往下放了放。
“但那是以前的事。”云知味把黑铁片塞回袖子里,“现在,你们是想让这碗面被系统端走,倒掉,重新做一锅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还是,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,咱们自己开火?”
大殿里炸了。
“自己开火!自己开火!”
“云师兄,你说怎么干!”
“我把我那瓶灵兽血倒面汤里!谁重置我喷谁!”
“你那灵兽血过期了!上回我闻着都馊了!”
“馊了也是灵兽血!”
大师兄站起来,抬手压了压。大殿里的声音慢慢落下去。他看着云知味,问:“师弟,你有主意了?”
云知味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,攥在手心里。铜钱微微发烫,烫得他手心发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钱背面。干干净净,没有字。
但他知道,铜钱在听。
他说:“小云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大殿里所有人都看见,云知味手心里那枚铜钱,忽然亮了一下。那道光很淡,像是一颗火星在铜钱表面跳了一下,又灭了。
“明天,”云知味说,“面馆照常开。加蛋的,五块。不加蛋的,三块。”
有人喊:“那评分呢?评分怎么办!”
云知味说:“评分照打。但打之前,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大殿。
“,先想想,你打的那条差评,是给系统的,还是给面的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屏,有人把“态度冷漠”那条划掉,重新写了一行字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那我那条‘蛋贵’呢?蛋确实贵啊……”
“蛋贵那条留着,”云知味说,“但后面加一句:贵,但好吃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低头改:“贵,但好吃。五分。”
有人喊:“那我这条‘汤底偏咸’呢?”
“改‘咸得正好’。”
“……那还是咸啊!”
“咸得正好。”
大殿里哄堂大笑。笑声还没落,有人喊了一声:“云师兄,那重置的事呢?系统要重置,我们改几条好评有什么用?”
笑声落下去。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云知味蹲在地上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系统说,测试结束后第三个自然日,执行重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我们就让测试,永远结束不了。”
有人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”
大师兄却忽然笑了一下。他把折扇合拢,在掌心里敲了敲,说:“师弟的意思是,只要测试不结束,重置就永远不会执行。”
“怎么让测试不结束?”
云知味说:“测试的目的是收集数据。数据不够,或者数据异常,测试就得延期。”
他看了一眼大殿穹顶上的GM标识,声音不高不低:“如果全宗门四百九十七个玩家,同时打出异常数据,评分爆表、好感度溢出、剧情触发率超过系统上限,”
他顿了顿。
“,系统会怎么样?”
没人说话。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有人小声说:“系统会崩溃吧……”
有人接着:“系统崩溃了,测试就得暂停……”
有人接得更快:“暂停了,重置就得往后推!”
大殿里又炸了。这次比刚才更响,有人跳起来,有人把光屏举过头顶,有人已经开始翻自己的评分列表,找哪条能改成异常数据。
大师兄站在人群中间,没动。他看着云知味,问:“师弟,你打算让系统怎么崩溃?”
云知味蹲下来,捡起地上那片黑铁片,翻了个面。铁片背面映出他的脸,模模糊糊的一团。
他说:“刷差评。”
大师兄愣了一下:“刷差评?”
“系统最怕的不是好评。好评是正常数据,刷再多也就那样。但差评不一样。
”云知味把黑铁片举起来,对着光,“差评会触发系统审核。审核会占用系统资源。如果短时间内差评数量超过系统处理上限,”。
他把铁片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
“,系统就会卡死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那我把我那条‘态度冷漠’改回去!再添一条‘态度极其冷漠,烧火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’!”
“我加一条‘蛋是臭的’!”
“蛋不是臭的!蛋好吃!”
“那加一条‘蛋好吃,但老板不笑’!”
“对!老板不笑!”
云知味蹲在原地,看着大殿里四百九十七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怎么刷差评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四百九十七个玩家,蹲在云台宗大殿里,商量怎么把系统刷到崩溃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面馆照常开。差评的事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但有一条,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,面,得吃完。不许浪费。”
有人喊:“那加蛋的钱呢!”
他说:“加蛋的,五块。不加蛋的,三块。没钱的就刷差评抵。”
“差评还能抵面钱?!”
“能。一条差评抵一颗蛋。”
大殿里又是一阵哄笑。笑声还没落,云知味已经转身往殿外走。他走到门槛边,停下来,蹲下来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他摸出铜钱,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但他觉得,铜钱好像真的抖了一下。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忽然说:“小云,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,带一颗蛋来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:“带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他站起来,往偏房走。身后大殿里的声音还在嗡嗡响,有人喊“我那条差评写了八百字。系统审核卡不卡。”有人喊“八百字不够。
我写三千字。”有人喊“三千字差评系统会不会直接把我封号。”有人喊“封号正好。封号也是异常数据。”。
他蹲在偏房门口,看着山下。张记面馆门口,老张头正蹲在门槛上抽烟。风从山脚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铜钱。铜钱背面,不知什么时候,浮出一行小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写的人手在抖:
“系统管理员,查不到。”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走进偏房。
他把门关上。黑暗中,他蹲在灶台前,摸出那片碗片,捏在指间翻了个面。边缘锋利,在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里,闪着一点冷光。
他忽然说:“查不到管理员,那就查另一件事。”
他把碗片收起来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“我上辈子,是怎么死的。”
铜钱在暗袋里,微微发烫。他没有摸出来看。但他觉得,这一次,它好像真的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