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偏房外头已经聚了一堆人。他推开门，看见院子里蹲了二十几个弟子，手里举着光屏，齐刷刷地对着他。
“云师兄！我们连夜写了差评！”
领头的弟子把光屏递到他眼前，上面密密麻麻排了十几条评语，“态度冷漠：煮面的时候不看我”“不加蛋：点了不加蛋的面，他真的没加蛋”“汤底太咸：我吃出了眼泪”……
“这条‘吃出眼泪’的，”云知味指了指，“是你编的？”
“我没编！”那弟子急了，“我昨天真吃哭了！”
“因为面太咸？”
“因为难吃！”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，看了他一会儿，说：“难吃你还来？”
“来啊！”那弟子举起光屏，“我这条差评写了三百字！系统审核了一晚上都没过！卡住了！”
“我这条也卡住了！‘老板不触发隐藏剧情：跟他对话三句以上没有触发任何支线’，系统审核说我‘内容不实’！”
“怎么不实了！他确实不触发剧情！”
“就是！我写了‘老板煮面时哼歌，哼的是跑调的’，系统说‘无法核实’！”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，听他们七嘴八舌地汇报差评战绩。有人写了八百字被系统驳回，有人用词太脏被系统屏蔽，有人聪明地用了谐音字，“态度冷莫：烧火时没抬头看我”，系统没识别出来，过了。
“过了！”那弟子举着光屏跳起来，“我这条过了！差评+1！”
院子里一阵欢呼。
云知味看着他们，忽然说：“你们吃早饭了吗？”
欢呼声停了一下。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进来吃面。”
他站起来，转身走进灶房。身后二十几个弟子面面相觑，然后呼啦啦涌进来，把小小的偏房挤得水泄不通。
他蹲在灶台前烧火，有人蹲在他旁边举着光屏给他看实时评分，2.0，还在掉。有人喊：“又掉了一点！1.9了！”院子里又是一阵欢呼。
他往灶膛里塞了根柴，说：“评分掉了你们高兴什么？”
“高兴啊！”那弟子说，“评分越低，说明差评刷得越多！系统审核压力越大！”
“就是！我昨晚蹲在被窝里写了八条差评！手都酸了！”
“我写了十二条！”
“我写了十五条，有一条被系统判定‘恶意刷评’，把我账号警告了！”
“警告了？那你还能打分吗？”
“能啊！换个马甲继续打！”
云知味把面条下进锅里，热气腾起来，模糊了眼前一片光屏的光。
他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，四百九十七个玩家，蹲在云台宗大殿里商量怎么刷差评，第二天一早又蹲在他院子里汇报战绩，像是一群学生商量怎么给老师打一星。
他捞面的时候，有人喊：“云师兄！你那个请客删差评的计划还做不做了？”
“做。”他把面碗递过去，“但差评照刷。”
“那差评抵面钱的事呢？”
“抵。一条差评抵一颗蛋。”
“那我今天吃两碗！我昨晚写了两条！”
“我写三条！加三颗蛋！”
“我写五条！加五颗！”
“你写五条系统不封你号？”
“封啊！封了换马甲再写！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一碗一碗地捞面。院子里蹲满了人，每人捧着碗，呼噜呼噜地吃，边吃边举着光屏刷评分。
有人喊：“1.8了！”
有人喊：“我那条‘老板不触发剧情’的差评过了！”
有人喊：“我那条‘汤底太咸’被系统驳回了！说‘内容与事实不符’！凭什么不符！我昨天确实吃咸了！”
“你昨天吃的那碗是赵师姐煮的！”
“赵师姐煮的也是面馆的面！算老板头上！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没说话。他把一颗蛋磕进锅里，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，凝成一颗圆润的白团。
他忽然想起铜钱。摸出来，翻过来。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浮现任何字。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继续捞面。
上午的时候，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从山下跑上来，气喘吁吁：“云师兄！山下出事了！”
他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“张记面馆门口，不，不是张记，是系统公告栏，有人贴了一排差评截图！全是给运营方打的！一星！好几百条！”
他放下勺子，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往下看。山脚下，系统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。光屏上的差评截图一张接一张地往上贴，有人还写了横幅，“云台宗玩家联合抗议”“差评风暴”“系统不回应，我们就刷到它回应”。
他蹲在院门口，看着山脚下那群人，看了很久。
有人蹲到他旁边，问：“云师兄，你说系统会不会真的被刷崩？”
他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要是刷崩了，我们的评分怎么办？”
“评分？评分是NPC的评分。你们是玩家，你们打的是运营方的分。”
“哦，”那人恍然大悟，“所以我们的差评，系统会找运营方算账？”
他说：“系统也是运营方的系统。你猜它找谁算账？”
那人蹲在他旁边，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系统会不会把我们的差评删了？”
他说：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：“多刷几条。删一条，补两条。删两条，补四条。”
那人眼睛亮了：“跟它拼了？”
他说：“跟它拼了。”
下午的时候，院子里已经挤不下人了。有人蹲在院墙上，有人蹲在屋顶上，有人蹲在树上。每人手里一碗面，每人面前一块光屏，光屏上全是差评编辑界面。
有人喊：“我这条被驳回了！‘内容不实’！”
“你写的什么？”
“‘老板态度冷漠，不触发剧情，不主动对话，不看我一眼。’”
“这不挺实的吗？”
“系统说‘该NPC设定为冷漠型，符合角色设定，不予采纳’！”
“靠！系统还带辩护的？”
“那我换一条！‘老板煮面时哼歌，跑调’！”
“这条过了！系统判定‘无法核实’！”
“过了？那我再写一条！‘老板煮面时哼歌，跑调，且拒绝承认跑调’！”
“你这不是一条差评！这是两条！”
“两条就两条！分开写！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听着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喊声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四百九十七个玩家，蹲在他院子里，一人一碗面，一人一块光屏，集体给运营方刷一星差评。
他捞完最后一碗面，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。山脚下，公告栏前的横幅又多了一条，“系统不回应，差评不停止”。
他蹲在门槛上，摸出铜钱。铜钱还是凉的，背面干干净净。
他攥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小云，你那边……还好吗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站起来，准备回屋。就在这时，铜钱在暗袋里猛地烫了一下。
他摸出来，翻过来。背面浮出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写的人手在抖：
“你们别刷了！我这边真的会扣工资的！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一声，说：“你一个客服，还有工资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把铜钱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背面那行字还在，没有消失。他蹲在门槛上，对着那行字说：“那你跟运营方说，让他们把重置计划撤了。撤了我们就停。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，才浮出一行字：“我做不了主。”
他说：“那你找个能做主的来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蹲在门槛上，把铜钱攥在手心，攥了一会儿。铜钱微微发烫，烫得他手心发麻。
他忽然说：“你扣工资的话，扣多少？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：“一条差评扣五块灵石。”
他说：“那我让他们少刷点。”
铜钱又浮出一行字：“已经刷了三千多条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山脚下的横幅，说：“那你这月工资没了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觉得，铜钱好像真的抖了一下。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站起来，走进偏房。身后院子里，有人喊了一声：“1.5了！”
院子里一阵欢呼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。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，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。
他忽然想，三千多条差评，系统审核得过来吗？审核不过来，会不会卡死？卡死了，重置计划还能执行吗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明天早上，他还要起来煮面。
加蛋的，五块。不加蛋的，三块。差评抵蛋钱，一条一颗。
他蹲在灶台前，火苗噼啪地响。铜钱在暗袋里，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摸出来看。但他知道，那行字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