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牌是云知味用一块旧木板做的,墨汁是问钱多多借的,字是他自己写的。
“重置倒计时:90天。”
牌子挂在藏经阁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,正对着上山的路。他挂完就蹲在树下看了一会儿,觉得墨汁有点洇,又补了一笔。
第二天早上,牌子底下围了一圈人。
有人数了数笔画,说“这字写得真丑”。有人说“九十天,够干什么的”。有人说“够吃两百七十碗面,如果每碗加双蛋的话”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烧火,听见外面有人喊:“老板!今天还有加双蛋的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给我来一碗!”
“排队。”
“排着呢!我排第一个!”
“你排第一个你喊什么。”
“我高兴!”
云知味没接话,往锅里磕了两颗蛋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,在沸水里滚了一圈,凝成白边。
他蹲在灶台前,把面捞起来,蛋卧在碗边,葱花撒上去,热气腾地一下扑在脸上。
他端着碗走到门口,递给排在第一个的弟子。那弟子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说:“老板,你说重置之后,这面还是一样的味道吗?”
云知味说:“不知道。”
那弟子蹲在门槛上,吸溜了一口面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我把这碗吃慢点。”
云知味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山脚下的横幅换了。原来的“系统不回应,差评不停止”被收起来,换了一条新的,红底白字,挂在张记面馆门口那棵老槐树上。
“最后三个月,吃面要趁早。”
老张头蹲在灶台后面抽烟,看着那条横幅,说:“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昨晚上挂上去的。”
“字挺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你写的好看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,没接话。他手里攥着一把面条,是早上从山下带上来的,张记面馆今早新擀的,还带着面粉的潮气。
他蹲了一会儿,把面条放进锅里,水沸起来,白面在滚水里翻了个身,像一条鱼。
面馆每天限量供应,加双蛋的碗数比之前多了三成。他蹲在灶台前数蛋,一筐鸡蛋数了三遍,还是觉得不够。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那枚白壳蛋,对着太阳看。他说:“你那个倒计时牌,挂得有点吓人。”
“吓人吗?”
“嗯。我路过的时候,看见好几个人站在牌子底下,不说话,就站着。”
“站着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在想事情。”
云知味把蛋磕进锅里,蛋黄在沸水里滚了一圈,凝成白边。他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秦无咎把白壳蛋翻了个面,说:“我在想,九十天够不够我把好感度刷满。”
“你那个凭证?”
“嗯。按次数结算,一天一次,九十天就是九十次。”
“那够。”
“够是够。但我想加点别的。”
“加什么?”
秦无咎没回答,把白壳蛋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他说:“明天我带点东西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云知味看着他走远,蹲在门槛上,把铜钱摸出来,对着月光翻过来。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他攥了一会儿,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问:“你也在倒计时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走进偏房。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地响,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。
他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,说:“八十九天,够煮三百多碗面了。”
院子里没有人回应。但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
第二天早上,藏经阁门口的倒计时牌上,数字被改成了“89”。
牌子底下多了两行字,用炭笔写的,歪歪扭扭:
“味道不一样,我们也来。”
云知味蹲在牌子底下,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炭笔的痕迹蹭在他指尖上,黑乎乎的一小片。
他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
张记面馆门口已经排了长队。老张头站在灶台后面,手忙脚乱地煮面,看见他喊了一声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双蛋。”
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两颗蛋,磕进碗里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云知味蹲在门口,接过那碗面,低头看了一眼。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两颗流心煎蛋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阳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
有人从队伍里探出头来,喊了一声:“老板!你那个倒计时牌,是不是挂反了?”
云知味没抬头:“什么?”
“你写的是‘重置倒计时:90天’。但重置不是三个月后吗?三个月是九十天没错。但今天是第一天,应该写‘还剩90天’,明天写‘还剩89天’,后天写‘还剩88天’,你写的是‘90天’,不是‘还剩90天’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口,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他说:“行。明天改。”
那弟子满意地点了点头,缩回队伍里去了。
云知味蹲在门口,把那碗面吃完,把碗还给老张头。他站起来,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蹲在路边,摸出铜钱。
他说: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说:“你说,重置之后,那碗面还是甜的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蹲在路边,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继续往山上走。
藏经阁门口,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被改成了“89”。牌子底下那行炭笔字还在:“味道不一样,我们也来。”
他蹲在牌子底下,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炭笔的痕迹蹭在他指尖上,黑乎乎的一小片。
他站起来,走进偏房。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地响,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。
他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,说:“八十九天,够煮三百多碗面了。”
院子里没有人回应。但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他蹲在灶台前,把铜钱摸出来,对着火光翻过来。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,字迹比之前稳:
“还剩八十八天。”
他问:“你也在倒计时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蹲在门槛上,看着山脚下那条横幅。
“最后三个月,吃面要趁早。”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蹲在门槛上,摸出铜钱,对着月光翻过来。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那行字已经消失了。
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。
他问: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但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说:“来。”
他问:“加双蛋?”
那个声音说:“加双蛋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蹲在门槛上,月光落在他脚边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他站起来,走进偏房。灶膛里的火苗已经暗下去了,他把铜钱放在枕边,躺下来。
黑暗中,铜钱在枕边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摸它。
但他知道,它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