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大师兄的告别式

作者:不可怜的汤姆猫 更新时间:2026/9/10 20:21:22 字数:3305

大师兄的告别式,是第二天早上贴出来的。
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烧火,听见外面有人喊:“哎?藏经阁门口贴告示了!”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,没动。又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近了,有人蹲在院门口,探头探脑地喊:“云师兄,大师兄说要请全宗门吃面,你知不知道?”
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

“请全宗门吃面?”

“对啊!告示上写的,‘秦无咎,以个人名义,请全宗门吃面一碗,加蛋的。’”

云知味把柴火棍塞进灶膛,火苗腾地蹿起来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院门口。那弟子还在,见他出来,赶紧补了一句:“告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”

“什么小字?”

“‘面由云知味煮。蛋由云知味加。钱由秦无咎付。’”

云知味蹲在院门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
他说:“行吧。”

那弟子问:“那……今天面馆开张吗?”

“开。怎么不开。有人请客,不开白不开。”

他转身回偏房,把面粉袋子拖出来,又数了数灶台旁边的蛋,昨天老张头留了二十个,今天又送来一筐,够用。他蹲在灶台前,把面粉倒进盆里,加水,开始揉面。

揉到一半,院门口响起脚步声。他没抬头,说:“告示贴出去了?”

秦无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贴了。”

“请全宗门吃面?”

“嗯。”

“加蛋的?”

“加蛋的。”

云知味揉面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秦无咎,青灰色常服,头发用木簪挽着,腰间那只粉色小荷包系得端端正正。

他说:“你钱够吗?”

秦无咎说:“够。”

“四百九十七个人,一人一碗加蛋的,你算过多少钱?”

“算过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两千四百八十五块灵石。”

云知味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地上。他瞪着眼看秦无咎: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,捏了一下腰间的粉色荷包,说:“把剑卖了。”

云知味愣住了。

“你把你那把剑卖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疯了?”

“没疯。”
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修长,指节分明,握了十几年剑。他说:“剑没了可以再练。面凉了,就不好吃了。”
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手里还攥着那团面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卖了多少?”

“两千五。”

“剩的钱呢?”

“留着。下次请。”

云知味把面团摔进盆里,站起来,走到门口,蹲在秦无咎旁边。两个人蹲在门槛上,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

他说:“你这个告别式,搞得挺大。”

秦无咎说:“嗯。这辈子没请过这么多人吃饭。”

“上辈子呢?”

秦无咎沉默了一下。他说:“不记得了。但我觉得,好像也没请过。”

云知味笑了一声。他站起来,走回灶台前,继续揉面。揉着揉着,他说:“那你今天别走。帮我烧火。”

秦无咎说:“我不会烧柴。”

“学。”

“我烧不好。”

“烧不好也烧。你欠我的。”

秦无咎蹲在门槛上,看着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揉面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。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
他说:“行。”

面馆开张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四百九十七个人,从面馆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,乌泱泱一片。有人喊:“大师兄请客。加蛋的。

不要钱。”有人应:“真的假的。大师兄不是最抠门吗。”有人答:“他把剑都卖了。”。
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有人小声说:“那把剑……不是他师父留给他的吗?”

没人接话。
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煮面,一碗接一碗。秦无咎蹲在旁边烧火,柴火塞得歪歪扭扭,火苗忽大忽小。云知味看了一眼,说:“柴要劈开再塞。”

秦无咎说:“我不会。”

“看好了。”云知味拿起一根柴,往膝盖上一磕,柴断成两截,塞进灶膛。火苗腾地蹿起来。

秦无咎学着他的样子,拿起一根柴,往膝盖上一磕,柴没断,他的脸先皱了一下。

云知味瞥了一眼:“膝盖疼?”

秦无咎说:“不疼。”

“那你龇牙干什么?”

“我没龇牙。”

“你龇了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旁边排队的弟子探头看了一眼,说:“大师兄,你膝盖流血了。”

秦无咎低头一看,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暗红。他说:“哦。”

云知味把一碗面捞起来,推给窗口外的弟子,转头看了一眼秦无咎的膝盖,说:“你坐着烧。别磕了。”

秦无咎说:“我学得会。”

“你学不会。”

“我学得会。”

云知味没理他继续煮面。秦无咎蹲在灶台前,又拿起一根柴,这回没往膝盖上磕,用手掰,掰不动。他皱着眉头,把柴往地上一摔。

云知味叹了口气,蹲下来,捡起那根柴,往膝盖上一磕,断成两截,塞进灶膛。他说:“你负责递柴。我负责磕。行吧?”

秦无咎蹲在旁边,看着云知味把一根一根柴往膝盖上磕,火苗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他说:“你膝盖不疼?”

云知味说:“疼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磕?”

“因为你在烧火。”

秦无咎没说话。他蹲在灶台前,把一根柴递给云知味。云知味接过,往膝盖上一磕,断成两截,塞进灶膛。

两人就这么蹲着,一个递,一个磕,一个烧,一个煮。面馆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蹲在路边吃面,有人站着吃,有人边走边吃。有人喊:“大师兄。这面是你请的,蛋是你加的吗。”秦无咎说:“蛋是云知味加的。

钱是我付的。”有人喊:“那你吃了没。”秦无咎说:“还没。”有人喊:“那你赶紧吃一碗啊。自己请客自己不吃,亏不亏。”秦无咎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云知味。

云知味从锅里捞起一碗面,加了一颗蛋,推到他面前:“吃。”

秦无咎接过碗,蹲在灶台旁边,低头吃了一口。面是热的,汤是清的,葱花是绿的,蛋是流心的。他嚼了嚼,说:“甜的。”

云知味说:“嗯。”

“真的是甜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秦无咎蹲在灶台旁边,把那碗面吃完了。他把碗放回灶台上,说:“我好像……以前吃过这个味道。”

云知味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,没抬头。

秦无咎说:“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吃的。”

云知味说:“想不起来就别想了。面好吃就行。”

秦无咎蹲在灶台前,看着空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云知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。”

云知味手里的勺子停住了。

秦无咎蹲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声音很轻:“你会不会记得,我请你吃过一碗面?”

云知味把勺子放进锅里,搅了一下。他说:“你请全宗门吃面,我记性再差,也记得住。”

秦无咎笑了一声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说:“那就好。”

傍晚,人散得差不多了。面馆门口一地空碗,有人蹲在路边剔牙,有人摸着肚子往回走,有人回头喊:“大师兄。明天还请不请。”秦无咎说:“不请了。没钱了。

”那人喊:“那把剑再卖一次。”秦无咎说:“剑没了。只有鞘。”那人喊:“鞘也行。”秦无咎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最后一口锅刷干净,把碗碟码好,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。秦无咎蹲在门口,看着他把面馆收拾干净,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
云知味说:“嗯。”

秦无咎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说:“碗底的东西,你记得看。”

云知味手里的抹布顿住了。

秦无咎没回头,走出了院门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暮色里。
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手里攥着抹布,蹲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走到碗架前,把今天用过的碗一只一只翻过来看。翻到第七只碗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
碗底压着一封信。素白的信封,没有署名,封口用一小块面糊粘着。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纸,折了两折,字迹工整,是秦无咎的笔迹:

“云知味:

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谢谢。

谢谢你那天烧火的时候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谢谢你给钱多多煮的那碗面。谢谢你蹲在门槛上,跟我说‘行吧’。谢谢你把我那条‘不加蛋’的差评,算成了好评。

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。但我觉得,我以前好像欠你一碗面。

如果重置了,记得来找我。

秦无咎”

信纸背面,用炭笔画了一枚煎蛋,蛋黄是歪的,像磕蛋时手抖了一下,蛋液流到一边去,洇开一小片。
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他把信折好,收进暗袋,跟铜钱放在一起。

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他摸出来,翻过来,背面浮出一行字:

“他的心意,和你的面一样,都是甜的。”
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信又看了一遍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知道。”

铜钱没有回应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蹲在门槛上,月光落在他脚边。他把信折好,收进暗袋,铜钱贴着信纸,微微发烫。

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
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
他蹲在门槛上,把铜钱攥在手心。他说: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
铜钱没有回应。

但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说:“来。”
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
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蹲在门槛上,月光落在他脚边。暗袋里,那封信贴着铜钱,微微发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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