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铃铛站在偏房门口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圈。她画完,抬头看了云知味一眼。
“师兄,我有个任务。”
云知味正在刷锅,头也没抬:“什么任务?”
“陪我去爬后山。”
他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。后山,云台宗最高的那座山头,平时没人去,因为上面什么都没有,没有灵脉,没有洞府,没有试炼场,只有一片荒草和一棵歪脖子老松。
“你一个内门弟子,发布任务给外门杂役?”他把刷子搁在灶台上,“报酬呢?”
赵铃铛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,放在灶台边沿。云知味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把糖拿起来剥了纸塞进嘴里。
“行。走。”
赵铃铛走在前头,步子比平时慢。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鹅黄色裙子,头发用木簪挽着,后颈露出来,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。云知味跟在后头,踩着石阶往上走,走了一段,发现她一句话都没说。
平时她不是这样的。
平时她走路都是蹦着走的,一边蹦一边说“师兄我跟你说”“师兄你猜怎么着”“师兄你听我说完”,今天她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。
云知味也没开口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踩着石阶往上走。半山腰的时候,赵铃铛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师兄,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那我也不累。”
她又继续往上走。石阶越来越窄,越来越陡,两边的树越来越密。走到一处岔路口,她停下来,蹲在路边,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。
云知味蹲在她旁边。
“铃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?”
她把狗尾巴草换到另一边嘴角,说:“没有。就是爬个山。你陪我爬完就行了。”
云知味没再问。两人继续往上走。到山顶的时候,日头正好偏西,阳光斜斜地铺下来,把整片荒草染成金黄色。那棵歪脖子老松还在,松针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赵铃铛走到老松下,一屁股坐下来,拍了拍旁边的地面:“师兄,坐。”
云知味坐下了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山下。云台宗的全貌铺在脚下,前殿、后殿、演武场、丹房、藏经阁,还有半山腰那个小院,院门口蹲着一只猫。
赵铃铛看了一会儿,说:“师兄,我以前觉得,这宗门好大。大到我一辈子都走不完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
“后来我发现,其实也就这么大。”她伸手指了指山下,“你看,从前殿到后殿,跑着去,一炷香就到了。我小时候跑过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我爹,掌门他背着我回去的。”
她说完,沉默了一下。
“师兄,你知道吗。我昨天翻系统文档,翻到一条记录。‘NPC赵铃铛,隐藏剧情“身世之谜”已完结。
剧情完成度:100%。奖励:解锁个人支线“一碗面的和解”。’”。
云知味听着,没说话。
“那个‘一碗面的和解’……我觉得,应该就是今天这碗面。”她笑了一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两个馒头,夹着煎蛋。
“我早上做的。蛋煎得有点老,但没糊。”
她把一个递给云知味,自己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云知味接过来,也咬了一口。蛋确实煎得有点老,边缘微微焦黄,但嚼起来还挺香。
两人蹲在歪脖子老松下,啃着馒头夹蛋,谁都没说话。风从山顶吹下来,把赵铃铛的裙摆吹起来,又落下。
她啃完最后一口馒头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说:“师兄,谢谢你没让我触发那个剧情。”
云知味问:“哪个剧情?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‘父女相认’的隐藏剧情。”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“系统文档里写着,如果我选择‘告知’,就能触发一个特殊剧情。我爹,掌门他会有一段很长的台词,然后我们抱头痛哭,然后系统发奖励,然后……就完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没选。”
云知味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让他说那段台词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远方,“那段台词是系统写的。不是他写的。他要是照着系统写的台词说一遍……那他还是我爹吗?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
“所以我不触发。我假装不知道。他也假装不知道。
那他就还是我爹。”她用力点了点头,像是说服自己,“那这碗面,就还是那碗面。”。
风从山顶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气息。赵铃铛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,转过身,面对云知味。
“师兄,我要走了。”
云知味蹲在原地,看着她。
“我要去走自己的剧情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用力,“系统给我开了新支线。我还没看具体是什么,但我觉得,应该不是待在这个宗门里。”
云知味问: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系统没说。但我觉得,应该挺远的。”
她伸出手,手心朝上,里面躺着一块灵石,不是普通的灵石,是那种带一点淡金色的,品质极好的。
“这个给你。我攒的。”她把灵石放在云知味手心,动作很轻,像是放一件易碎的东西,“你那个请客删差评的计划,还差八百多块灵石吧?这个能抵一点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灵石。淡金色的光泽在夕阳下微微发亮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他问。
“从大师兄那儿借的。”她笑了笑,“他有钱。他不缺这个。”
云知味把灵石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说:“行。算我借你的。等评分涨回来,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她摇了摇头,往后退了一步,“师兄,你以后煮面,记得加蛋。”
云知味蹲在原地,看着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。
“铃铛。”
“嗯?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笑了一下,点了点头,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师兄,那碗面,是甜的。”
说完,她不等他回答,转身跑下了山。鹅黄色的裙摆在暮色里一闪,消失在石阶尽头。
云知味蹲在歪脖子老松下,蹲了很久。风从山顶吹下来,把他手里的灵石吹得微微发凉。他把灵石收进暗袋,跟铜钱放在一起,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
回到偏房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他蹲在灶台前,生火,烧水,下面。水开了,面在锅里翻滚,他往锅里磕了一颗蛋,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他端着那碗面,蹲在门槛上,吃了一口。
汤是甜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蛋,蛋黄流心,烫得舌尖发麻。他忽然想起赵铃铛说的那句话,“那碗面,是甜的。”
他蹲在门槛上,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然后他摸出铜钱,翻过来。背面浮出一行字,字迹比之前淡了一些:
“她不会再回来了。但她的路,是从你这儿开始的。”
云知味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
他蹲在门槛上,月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,放下碗,起身去灶台生火。
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,映得他的脸微微发亮。
他知道,告别还没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