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多多来的时候,月亮刚爬到偏房屋檐上。
他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,先咳嗽了一声。云知味正蹲在灶台前刷锅,头也不抬:“面没了。”
“我不吃面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钱多多站在月光底下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虽然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但至少把袖口的毛边往里折了一折。手里拎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钱多多没答话,走进院子,蹲在灶台对面,把布包放在地上,解开。里面是一沓纸,用油纸包着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抽出一张,递过来。
云知味接过来,展开。纸上写着字,字迹端正,落款是“云台宗山脚张记面馆·地契”。
他看了两遍。
“你买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贵。”
“不贵是多少?”
钱多多没接话,从布包里又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云知味接过来一看,是转让文书,上面写着“原店主张记面馆,自愿将店铺及全部经营权转让予钱多多,转让价……”。他看了一眼数字,没说话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盘灵兽肉脯生意,还了一半债。剩下的,”钱多多蹲在那儿,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,晃了晃,“炼了几天药,卖了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只瓷瓶看了好一会儿。钱多多炼药天赋好,这事儿宗门里知道的人不多,他自己也从不张扬。上次他蹲在偏房门口啃馒头,云知味给他碗里夹了颗蛋,他吃完了,说了一句“云师兄,你灶台抹得比我的脸还干净”,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云知味提炼药的事。
“你炼的什么药?”
“回灵丹。三炉,成两炉。卖了个好价钱。”钱多多把瓷瓶收回怀里,声音平平的,“够买一间面馆了。”
云知味把地契折起来,又展开,又折起来。
“你这是让我当老板还是当厨子?”
钱多多笑了一下:“你本来就是厨子。”
“那老板是谁?”
“你。”
“你花钱买一间面馆,让我当老板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图什么?”
钱多多蹲在那儿,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落在院子里,灶台边的柴火堆了一半,影子歪歪斜斜的。他伸手拨了一下地上的灰,说:“你上次给我煮的那碗面,加蛋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从小到大,没人给我煮过面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
“我爹破产之前,家里有厨子。破产之后,厨子走了,我爹不会做饭,我也不会。每天蹲在门口啃馒头,啃了三个月。
”钱多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报账,“你那天煮面的时候多下了把面,把蛋放进我碗里,说‘锅里还有位置’。我当时想说我不吃蛋,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。”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碗面,我蹲在你门口吃的。汤是甜的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手里的刷子搁在锅沿上,没有动。
“所以你买下一间面馆,就为了还我一碗面?”
“不全是。”钱多多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运营中心那边接了个任务,去北境。那边的宗门出了点问题,需要人过去排查。”钱多多说,“报酬还行,够还剩下的债。就是远,可能一两年回不来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
“面馆给你你接着煮。评分的事,你慢慢弄。反正面馆是你的了,不用交租,不用看老张头的脸色。”钱多多说着,从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一只碗。粗陶的,碗沿磕了一个小口,看起来用了很多年。
“这是老张头让我带给你的。他说他年纪大了,煮不动了。面馆卖给我他回老家种地去。这只碗是他用了半辈子的,说给你留个念想。”
云知味接过来。碗沿内侧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,对着月光才能看见。他凑近了看,纹路是一行字:“不加蛋,多放葱花。
面要硬,汤要清。不要香菜,不吃葱白,但吃葱叶。”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这行字,他只跟秦无咎说过。秦无咎有一本册子,专门记宗门里各人的喜好,说是“好感度攻略笔记”。他当时随口报了一遍,秦无咎低头记了,还念了一遍跟他确认。
但这只碗,是老张头的。
“这碗……用了多久了?”
钱多多看了一眼:“老张头说用了两年了。他刚开面馆那会儿就用的这只碗。”
云知味蹲在那儿,手指摩挲着碗沿内侧那行字。字迹是烧制前印入碗坯的,不是后刻的。也就是说,这只碗在做成的时候,就已经刻上了他的吃面偏好。
他抬起头:“老张头人呢?”
“走了。傍晚走的。说赶最后一班马车,回老家。”钱多多说,“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那碗面,是甜的。’”
云知味攥着那只碗,没吭声。月光从屋檐斜斜地照下来,碗沿上的字在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钱多多蹲下来,把地契和转让文书叠好,放在灶台上,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搁在地契上面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面馆的账上还有一点钱,够你买一个月的面和蛋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“不是给你的。是给面馆的。”钱多多站起来,把布包系好,搭在肩上,“你以后煮面,记得加蛋。不加蛋的,不卖。”
云知味抬头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行。”
钱多多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云知味还蹲在灶台前,手里攥着那只粗陶碗。月光落在院子的地上,柴火堆了一半,灶台里的余烬还亮着一点红。
“云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山第三棵松树下,埋了一坛酒。”钱多多说,“我埋的。去年冬天埋的。本来是打算等我爹的债还清了,挖出来庆祝用的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用不上了。”钱多多笑了一下,“你什么时候觉得面馆开不下去了,就挖出来喝。喝完,再开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那只碗翻过来又翻过去。碗底刻着一个圆,圆里画了一碗面,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跟他记忆里那只空碗碗底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,老张头煮面的时候,总喜欢用一只粗陶碗。他以为那是面馆的普通碗,从来没注意过碗沿内侧有字。
两年。
他蹲在那儿,把碗放在膝盖上,月光落在碗沿上,那行字在光线下清清楚楚,“不加蛋,多放葱花。面要硬,汤要清。不要香菜,不吃葱白,但吃葱叶。”
他从来没有跟老张头说过这些。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碗收进怀里,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。火已经灭了,余烬还在。他蹲下来,添了一把柴,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,映得他的脸微微发亮。
暗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。
他摸出来,翻过来。背面浮出一行字,字迹比之前又淡了一些:“钱多多不会再回来了。但他给你留了一间面馆。”
云知味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
他蹲在灶台前,火光映着他的脸。灶台上放着地契、转让文书、一块碎银子,还有那只粗陶碗。他把地契折好,跟铜钱、信纸、灵石放在一起,暗袋里已经攒了四样东西。
每一件,都对应一个即将离开或已经离开的人。
他蹲在灶台前,添了一根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还剩半碗面汤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
他放下碗,把那只粗陶碗放在灶台最里边的架子上,跟那只空碗并排摆在一起。两只碗,碗底都刻着同样的图案,圆里一碗面,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他蹲在门槛上,月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,不,现在没有张记面馆了。那间面馆现在是他的了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一个外门杂役,评分2.0,差评三百多条,欠了一屁股面钱,现在居然有了一间面馆。
他蹲在门槛上,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有点突兀,但没人在意。他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,放下碗,起身去灶台生火。
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,映得他的脸微微发亮。
他知道,告别还没结束。但他有了一间面馆。以后回来,有口热汤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