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是钱多多从厨房偷来的柴。他蹲在藏经阁门口,把柴火一根一根架起来,架得歪歪扭扭,像他欠的债一样难看。云知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实在看不下去了,伸手把柴火重新码了一遍。
“你烧火还是搭房子?”钱多多蹲回去,摸了摸后脑勺。
“你管我。”
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坐了一圈人。赵铃铛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,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。秦无咎靠在墙根,手里捏着那枚白壳蛋,对着火光看了又看。三个弟子挤在门槛上,每人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圈。七八个陌生面孔蹲在院墙边上,有人端着碗,有人揣着手。
没人说话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子往上飘,飘到半空就灭了。云知味拿火钳拨了拨柴火,火苗又旺了一点。
“你们重置了之后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还会记得我吗?”
没人回答。
赵铃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,掐了半天指甲盖。秦无咎把蛋翻了个面,继续对着火光看。钱多多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,添歪了,柴火滑下来砸在他脚背上,他嘶了一声,没说话。
云知味等了一会儿,也没等到答案。他笑了一下:“行吧。不记得就不记得。反正我可能也不记得你们了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秦无咎忽然说。
云知味偏头看他。
秦无咎把蛋举起来对着火光,蛋壳透出一道温温的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连一碗面的味道都记了这么多年。你会不记得我们?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
赵铃铛抬起头,鼻尖有点红,但没哭。她吸了一下鼻子,说:“他说的对。你肯定记得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连我爹蹲在树底下看你煮面都知道。”赵铃铛说,“你连这种事都记着,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我们?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火堆,火苗映在他眼睛里,一跳一跳的。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,清了清嗓子,说:“那你们呢?你们会记得我吗?”
“会。”钱多多说,声音闷闷的,“我欠你五万灵石的任务单。这个我死都记得。”
“你那是记得任务单,不是记得我。”
“任务单是你给我的。记得任务单,就是记得你。”钱多多说得理直气壮。
云知味被他这个逻辑绕了一下,居然没找到反驳的话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说:“行吧。算你有理。”
三个弟子中的一个忽然举起手:“云师兄,我记性不好。但我记得你煮的面是甜的。”
“对,”另一个弟子接话,“我吃了那么多年的面,就你煮的是甜的。”
“我加糖了。”云知味说。
“不是糖。”第三个弟子摇头,“是别的味儿。我说不上来。但就是甜的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火堆,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那碗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”。
那碗面,是甜的。
“你们说……重置之后,那碗面的味道还在吗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秦无咎把蛋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火堆边蹲下。他伸手拨了拨柴火,火苗蹿高了一截,照亮了他半张脸。他说:“你存着就行了。”
云知味抬头看他。
“你不是说,你存记忆吗。”秦无咎说,“系统存数据,你存记忆。重置完了,东西没了,记忆还在。
那碗面的味道,你存着。等我们都不记得了,你记得。到时候你告诉我们,那碗面是什么味。”。
云知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秦无咎被他看得耳朵尖有点红,偏过头去,说:“看我干什么?”
“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像个人了?”
秦无咎的耳朵尖更红了:“我一直像个人。”
赵铃铛在旁边笑了一声,笑得鼻子冒了个泡。她赶紧拿袖子擦了擦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云知味没笑。他低头看着火堆,火苗跳着,映着他的脸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存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碗面的味道。”他说,“我存着。等重置完了,你们要是都不记得了,我煮给你们吃。”
没人说话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子往上飘,飘到半空就灭了。
过了一会儿,赵铃铛说:“那你得加蛋。”
“加蛋。”云知味说。
“加双蛋。”钱多多说。
“你滚。双蛋加钱。”
“我欠你五万灵石的任务单呢。抵两个蛋不行?”
云知味想了想:“行吧。算你一个蛋。剩下一个记账。”
钱多多咧嘴笑了一下,火光映着他的脸,笑得有点傻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云知味蹲在火堆边,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夜晚好像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夜晚都长。
他低头摸了一下暗袋里的铜钱。铜钱是凉的,没有发烫。他没有摸出来看。
“小云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。火堆噼啪响着,有人打了个哈欠,有人把树枝扔进火里,火苗蹿了一下。
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说:“我存着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又说:“那碗面的味道。我也存着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但他把铜钱攥得更紧了一点。
火堆还在烧着,火星子往上飘,飘到半空就灭了。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,有人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:“老板,明天还来!”
云知味蹲在火堆边,没回应。但他把门框上的铃铛摘下来,系在手腕上。风一吹,铃铛就响,响一声,他就在心里记一个名字。
赵铁山。小师妹。钱多多。
三个弟子。七八个陌生人。秦无咎。
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数到第三遍的时候,火堆快灭了。他蹲在火堆前,看着最后一截柴火慢慢烧成灰,火星子暗下去,又亮了一下,终于灭了。
他摸出铜钱,对着灰烬问了一句: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但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说:“来。”
他问:“加蛋的?”
那个声音说:“加蛋的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手腕上的铃铛在风里轻轻响着,像是有人在喊他。
他蹲在藏经阁门口,灰烬里还剩一点火星,暗红暗红的,像一颗不肯灭掉的心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”。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
但他记得那碗面,是甜的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剩一摊灰烬和一地脚印。他把手腕上的铃铛摘下来,系回门框上,跟那根红剑穗并排挂在一起。风一吹,铃铛响一声,剑穗飘一下,像是两个人在打招呼。
他蹲在门槛上,最后看了一眼院子。月光落在地上,照着一地脚印,大的小的,深的浅的,乱糟糟地叠在一起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些脚印,比系统里的任何数据都真。
他摸出铜钱,最后问了一句:“重置之后,这些脚印还在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你们存你们的,我存我的。等重置完了,咱们对一对,看谁存得多。”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门框上的铃铛在风里轻轻响着,像一只手,在跟他招手。
他蹲在门槛上,没有动。
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说:“明天见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