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置日。
云知味是被手腕上的铃铛吵醒的。他睁开眼，天还没亮透，院子里灰蒙蒙的，铃铛在风里轻轻响着，一声一声，像有人在喊他。他躺了一会儿，没有动。然后他坐起来，第一件事是摸铜钱。
铜钱是凉的。背面干干净净。
他攥了一会儿，塞回暗袋，站起来，推开门。院子里站着很多人。不是那种闹哄哄的站，是安静的，整整齐齐的，像一排排种好的树。
赵铃铛站在最前面，头发没梳，还穿着昨晚那件鹅黄色裙子，手里攥着一只碗。秦无咎站在她旁边，青灰色常服，腰间的粉色小荷包系得端端正正。钱多多蹲在门槛上，怀里抱着那只灰扑扑的布包。
云知味问：“你们站这儿干什么？”
没人回答。
赵铃铛说：“系统发了通知。今天重置。”
云知味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：“我怕你一个人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，铃铛还系着。他又抬头看了看门框，红剑穗挂在上面，跟铃铛并排。风一吹，铃铛响一声，剑穗飘一下，像两个人在打招呼。
他走到门框前，把红剑穗解下来，系回腰上。又把铃铛摘下来，系回手腕上。然后他走进屋，把灶台上那枚白壳蛋拿起来，放进怀里。又走到窗台前，把那块石头揣进衣兜。他站在院子里，身上挂满了东西，腰上系着剑穗，手腕上挂着铃铛，怀里揣着蛋，兜里装着石头，暗袋里塞着铜钱，袖子里还卷着六张纸条。
赵铃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像个移动的破落户。”
云知味说：“行吧。我带着走。”
他摸出铜钱，输入那行他背了无数遍的后门指令。
铜钱上浮出一行字：“指令已确认。正在执行……”
他攥着铜钱，等着那行字变成“执行成功”。但那行字停住了。系统提示：“权限不足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赵铃铛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云知味没回答。他低头看着铜钱上的四个字，又输入了一遍。还是“权限不足”。他抬头，看到运营中心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小云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客服服，手里攥着一只茶杯，站在门口，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铃铛响了一声。
云知味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铜钱上“权限不足”四个字，又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说：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小云说：“我不知道你会输这行指令。”
他说：“但你知道了会失败。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她走进院子，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了看他腰上的剑穗，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铃铛。她说：“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？”
云知味说：“重置又不存物品。我不带着走，它们就没了。”
小云说：“系统存档只记录数据。这些，”她指了指他的剑穗、铃铛、怀里的蛋、兜里的石头，“都是物品。重置之后，不会回来。”
云知味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：“那你带着也没用。”
云知味说：“我带着，它们就没丢。”
小云看着他看了很久。院子里的人都没说话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，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，从山下一路飘上来，穿过整个云台宗，落在他脚边。
云知味问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小云说：“我告诉你了。你上辈子叫张云味。你加班猝死。你被上传到这个系统。你记忆里那碗面是甜的。
你旁边蹲着一个人，把蛋夹进你碗里，说‘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’那个人是我。我把那段记忆删了。我告诉你了。”。
云知味说：“你没告诉我我没权限。”
小云说：“你也没问。”
云知味说：“我问了。我问你‘重置之后，这些东西还在吗？’你说‘系统存档只记录数据，不记录物品。’你没说‘你取消不了重置。’”
小云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说：“因为我也没权限。”
风停了。铃铛不响了。院子里很安静。
云知味看着她说：“你也没权限？”
小云说：“我是客服。我只能执行系统指令。我不能修改系统指令。”
他说：“那你删我记忆的时候，怎么就有权限了？”
小云说：“那是系统判定的‘越权信息’。系统判定那段记忆会影响任务执行，所以授权我删除。但取消重置，系统没有授权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铜钱上“权限不足”四个字。那四个字横平竖直，没有一点人味儿。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写的那些代码，报错的时候也是这个字体，这个语气。他写了几十年代码，最后死在工位上，被上传到一个系统里，连取消重置的权限都没有。
他蹲下来，蹲在院子里。怀里揣着蛋，兜里装着石头，腰上系着剑穗，手腕上挂着铃铛。他蹲在地上，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赵铃铛蹲到他旁边，问：“你蹲着干什么？”
云知味说：“我在想，我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，有没有遇到过‘权限不足’。”
赵铃铛说：“你上辈子写代码？”
云知味说：“嗯。加班猝死的。”
赵铃铛说：“那你挺惨的。”
云知味说：“还行。至少死的时候，工牌背面写着一行字。”
赵铃铛问：“什么字？”
云知味说：“‘张记面馆，隐藏菜单。’”
赵铃铛说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云知味说：“我上辈子想开的一家面馆。门脸很窄，只能摆四张桌子，菜单上只有一种面，加蛋的。”
赵铃铛说：“那不就是你现在干的活吗？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他蹲在地上，看着院子里那些脚印，大的小的，深的浅的，乱糟糟地叠在一起。那是昨晚玩家们围坐在火堆旁留下的脚印。他数过一遍又一遍的脚印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些脚印，比系统里的任何数据都真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说：“行吧。重置就重置。”
小云看着他。他说：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小云问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云知味说：“重置之前，让我再煮一碗面。”
小云没有说话。云知味走到灶台前，蹲下来，生火。柴火是湿的，烧起来冒烟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白壳蛋，放在灶台边上。又从兜里掏出那块石头，压在蛋旁边。然后他摸出铜钱，放在石头旁边。他蹲在灶台前，把锅架上，倒水，下面。
水开了。面下锅。他捞面，放葱花，磕蛋，蛋是从老张头送的那袋面粉里摸出来的，不是怀里的那枚。怀里的那枚是秦无咎的，他答应过，要是蛋还在，就说明他没忘。
他把面捞进碗里，蹲在院子里，端着那碗面。石阶，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流心煎蛋。他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
他蹲在院子里，阳光落在他脚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铃铛响了一声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，忽然想起那个画面，石阶，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流心煎蛋，旁边蹲着一个人，把蛋夹进他碗里，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”。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。但他记得那碗面，是甜的。
他端起碗，把汤喝完。然后把碗放在地上，站起来。他说：“行。重置吧。”
小云看着他没有动。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你刚才输入的指令，是‘取消重置，改为存档’。”
云知味说：“嗯。”
她说：“系统提示‘权限不足’。但系统没有提示‘指令无效’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铜钱。铜钱上那行字还停在那里，“权限不足”。但他忽然发现，那行字下面，还有一行字。
那行字很小，小得几乎看不见。他凑近了看，那行字写着：“指令已记录。将在重置完成后，由管理员审批。”。
云知味说：“审批？”
小云说：“审批。”
云知味说：“谁审批？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，转身往运营中心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她说：“你上辈子写代码的时候，有没有遇到过‘权限不足’？”
云知味说：“遇到过。”
小云说：“那你应该知道，权限不足，不是没权限。是权限还没到你手上。”
她走进运营中心，门关上了。云知味蹲在院子里，看着铜钱上那行小字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铃铛响了一声。他忽然觉得，那碗面的味道，还在嘴里。
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