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钱上的字还亮着。“权限不足。”底下那行小字更淡,“指令已记录。将在重置完成后,由管理员审批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举到眼前,铜面上映出自己的脸,天边一道细缝里透出不属于这个时辰的光。
“审批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。
小云站在运营中心门口,端着茶杯没喝。她看着云知味蹲在地上的背影,说:“你刚才输入的指令,系统没有提示‘指令无效’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。“意味着我那个后门,至少被系统看见了。”
小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梗,问:“你上辈子提交过工单吗?”“提交过。”“被驳回时系统怎么显示?”
“‘已记录,待审批。’”“那‘权限不足’呢?”“那是驳回。”小云抬起眼,眼睛黑得像没开灯的房间。
“你刚才那条指令,显示的是‘权限不足’,不是‘驳回’。驳回是申请被否。
权限不足,是系统告诉你账号等级不够。你的指令没有驳回,它只是被搁置了。”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和淡淡焦味。云知味蹲回灶台前重新点火。柴是湿的,烟大。
“搁置比驳回好?”小云走到灶台边蹲下,跟他平齐。“不一定。搁置的意思是,有人会看。
驳回的意思是,没人会看。”“那谁会看?”小云没回答,伸手摸柴往灶膛塞,柴太长卡住了,火星溅到手背,她嘶了一声缩回手。
云知味把柴抽出来折成两截塞进去,问:“你不是客服,那你是什么?”小云把手背贴在膝盖上,停了一会儿说:“执行策划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。“运营中心有前台、客服、策划、执行。我是执行。
系统给我指令,我执行。删记忆、改数据、上传用户,都是执行。”“那重置呢?”
“重置是策划部定的。”“策划部定的,你执行。”“对。”“你执行了没有?”
小云沉默了一会儿,灶膛火苗映在她脸上。“还没到执行时间。”“所以你还有时间。”
“执行时间是固定的。到了那个点,系统自动触发。我不按,它也会按。”
云知味站起来架锅倒水,拨开水面细灰,水底映出模糊的脸。“那个权限,在谁手上?”
小云把柴折成两截塞进灶膛。“运营中心上面,还有一层。”“上面?”“主策划。”
小云说得很轻,“系统不是一个人写的。运营中心是执行层,主策划是决策层。
重置指令从主策划下发,经过运营中心,到我这里。”云知味把面条下进锅,水开了,泡沫涌上来,他拿筷子搅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是打工的。”小云抬起头。“我也是打工的。”云知味蹲下来跟她平齐,“你执行指令,我执行任务。
你上面有主策划,我上面有系统。你删我记忆,我煮面。你重置我我存档。咱俩谁也没比谁强。”
小云说:“你心态倒是好。”“不好能怎么办?我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,上面有产品经理、项目经理、技术总监。
现在上面只有主策划。层级少了,挺好。”小云说:“你不生气?”“生什么气?”
“我骗了你。”云知味磕蛋进碗,蛋液滑入锅中散成蛋花。“你骗我什么了?”
“我说我是客服,说系统规定客服不得透露前世关联,说那段记忆是越权信息,我删了。
其实那些话,一半是系统要求,一半是我自己加的。”“你为什么要加?”小云低头看着灶火,过了很久说:“因为那段记忆是我删的。
我不想让你知道,是我删的。”“就这个?”“就这个。”
云知味把面捞进碗里,端着蹲在院子里,没有立刻吃。风带着葱花香气和若有若无的甜味。
“那碗面,是你煮的。”小云没有动。“你说你上辈子那碗面不是你做的,但你又说记得那个人夹蛋时手在抖。
因为那碗面是他煮的,他其实爱吃蛋,但他想给你吃。”云知味低头看着碗里的蛋花,“那个人是你。”
小云把脸埋进膝盖,声音闷闷的:“是。”“你删了那段记忆,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那个人是你。”
“是。”“为什么?”小云抬起头,眼睛黑得像没开灯的房间。“因为系统说那段记忆会影响你的任务执行。
但系统不知道,那段记忆是我自己的。我上辈子,是那个把蛋夹给你的人。你死了之后,我申请把你上传,系统同意了。
但系统说上传可以,你的记忆要处理。跟任务无关的记忆要删,跟任务有关的要改。
你记忆里那碗面是我煮的,系统说这段记忆会影响你执行‘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’这个任务,所以让我删。”
“你删了。”“我删了。”“但你记得。”“我删的是你的记忆。我自己的记忆,系统没删。
我申请上传你的时候填的是‘用户自愿上传’,系统没查。如果查了,会发现是我主动申请的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碗里的面,蛋花凉了,凝固成块浮在汤面上。他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
“所以你也是打工的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上面有主策划,我上面有系统。你删我记忆,我煮面。
你重置我我存档。咱俩谁也没比谁强。”小云忽然笑了一下,很轻。“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什么?”“你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,趴在工位上睡着了说梦话。你说:‘妈,汤底要放糖。
’然后又说了一句:‘咱俩谁也没比谁强。’那时候你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你碗里。
那个人是我。你说完那句话,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”
云知味站在灶台前看着她。风带着葱花香气和淡淡甜味。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,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,说“你吃,我不爱吃蛋”。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“你明天来帮我烧火。”小云把茶杯放在地上。
“我不会烧柴。”“学。”“我烧不好。
”“烧不好也烧。你欠我的。”小云没说话,蹲下来把茶杯里的水倒进灶膛,火苗被浇了一下,嗞的一声冒出白烟。
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云知味把剩下的面吃完,蛋花凉了凝固成块,他还是吃完了。
他把碗放在灶台上。“来。”“加蛋的?”“加蛋的。”
小云站起来往运营中心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云知味。”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那条指令,‘取消重置,改为存档’,系统没有驳回。”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被搁置了。搁置的意思是,有人会看。主策划会看。”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,门关上了。
玻璃门后面那盏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像一碗面汤的颜色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摸出铜钱。背面那行小字还在,“指令已记录。将在重置完成后,由管理员审批。”
他把铜钱翻过来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攥着铜钱,铜钱微微发烫。他忽然觉得那行小字下面好像还有什么。
他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光看,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天边那道细缝里透出一点不属于这个时辰的光。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往山下走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铜钱微微发烫。“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,带一颗蛋来。”铜钱没有回应,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:“带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铜钱塞回暗袋继续往山下走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,看见他喊了一声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“加蛋的?”“加蛋的。”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磕进碗里,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他蹲在门口接过那碗面,低头看了一眼。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。
他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他蹲在门口,阳光落在脚边,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。
他端着那碗面蹲了很久。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他没有回答,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他蹲在门口,阳光落在脚边,风从山下吹上来。那碗面,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