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钱上的字还没消。“权限不足”四个字浮在铜面正中。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灶膛里柴火还剩个底,暗红色的光映得那四个字忽明忽暗。
“我写的是‘取消重置,改为存档’。八个字。你回我四个字。
”铜钱没有动静。“行吧。四个字也是字。”他把铜钱攥在手心,灶膛里最后一点火苗跳了一下,灭了。
玻璃门开了。小云站在门口,没穿素白制服,换了件灰扑扑的旧袍子,袖口挽着,端着一只冒热气的茶杯。
“你刚才那条指令,系统没有驳回。”她把茶杯放在灶台上,“驳回的意思是‘不行’。搁置的意思是‘有人会看’。主策划会看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。“比你大?”
“比我大。大很多。我是执行策划,只负责执行。
系统里所有任务、规则、NPC行为逻辑,都是总部下发的。我只管跑。”。
“跑腿的。”
“……可以这么说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,从灶台后面摸出半根柴火棍掂了掂。“所以重置这件事,”
“总部直接下发的指令。执行时间固定,到点系统自动触发。我没有权限改、延、取消。”小云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唯一能做的,是在触发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。”
“该说的话?”
“你上辈子的事。那碗面的事。夹蛋的事。
”她低头看着茶杯,“我删了你的记忆。系统判定的‘越权信息’,我执行了删除。但我一直没告诉你那段记忆里夹蛋的人,是我。”。
偏房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风,吹得竹林沙沙响。
“所以你是打工的,”云知味把柴火棍搁在膝盖上,“我也是打工的。你替总部跑腿,我替系统煮面。区别就是你坐办公室,我蹲灶台。”他把柴火棍扔进灶膛,“都差不多。”
小云愣了一会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叶贴在嘴唇上,她拿手背蹭掉。“你是我见过心态最好的NPC。”
“NPC?”云知味挑了挑眉,“你上辈子把蛋夹给我的时候,可没管我叫NPC。”
小云呛了一下,茶水从鼻子里出来,咳了两声,袖子擦了一把脸。“……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。”
“哪件?夹蛋那件?还是手抖那件?”
“云知味。”
“行吧。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不说了。”他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,锅里还剩半锅凉透的面汤,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膜。
他拿勺子搅了搅,盛了一碗推给小云,“这碗算我请的。不加蛋。”。
小云看着那碗清汤,几片碎葱花浮在水面上,没有蛋。“我不会烧柴。”
“学。”
“我烧不好。”
“烧不好也烧。”云知味蹲回灶台前拨了拨灰,“你欠我的。”
小云端起碗喝了一口。凉的,淡淡的咸味,没有甜。她把碗放下。
“你那个指令搁置之后,会进入审批队列。审批队列的优先级是主策划手动调的。如果主策划一直不调,”。
“就一直搁着?搁到重置触发,指令作废?”
“对。主策划不常上线。上一次上线是三个月前,调了一个NPC的初始好感度。再上一次是半年前,改了一条任务线的奖励数值。”
“听起来比我还摸鱼。”
“主策划管着所有服务器的运营。我们这个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云知味把火钳搁下。灶膛里的灰已经彻底凉了,一点火星都没有。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我写的指令,得等一个三个月才上线一次的人来看。他看不看,什么时候看,全凭心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行吧。”云知味站起来走到门口,推开偏房的门,月光涌进来。“那就不等他了。”
小云回头看他。
“你说重置到点自动触发,你改不了。主策划能改。那就不求他改。
”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从暗袋里摸出铜钱对着月光翻了个面,“我写的那条指令,系统搁置了,对吧。搁置的意思是,它还在,没被删。”。
“对。”
“那就让它搁着。我换个思路。重置要触发,得满足条件。条件是什么?”
小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系统判定‘世界崩坏’。”
“世界崩坏又是什么?”
“……你杀NPC。”
“我杀NPC,世界就崩坏。世界崩坏,就触发重置。那我只要不杀NPC,重置就不会来。”
“理论上是这样。”
“实际上呢?”
小云走到门口站在他身后,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“实际上,系统会制造让你不得不杀NPC的局面。比如,”
“比如我的评分掉到零。”
“对。评分归零,NPC权限锁定。你会被系统强制判定为‘敌对目标’,所有NPC会主动攻击你。
你不杀他们,他们杀你。你杀了他们,世界崩坏。”。
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,铜钱微微发烫。“所以评分是关键。我现在多少?”
“2.0。”
“离零还有多远?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
“行吧。不说也行。”云知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那明天开始,我好好煮面。评分涨上去,重置就追不上我。”
小云看着他。“你刚才说‘不求他改’。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云知味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翘着,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琢磨。“你说你是执行策划,只负责跑。那系统里跑腿的,不止你一个吧?”
小云没说话。
“前台那个小姐姐。运营中心的接待。还有,”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员工照片,GM-无名蹲在门槛上择葱的那张,“这个人。他也是跑腿的。”
“他是上一任GM。”
“上一任?”云知味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那行铅笔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,“他退休了?”
“他……”小云顿了一下,“他被重置了。”
偏房门口的风停了一瞬。云知味把照片翻回正面,看着那个白眉白胡子蹲在门槛上择葱的小老头。“被重置了。跟我一样,也是玩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上辈子叫什么?”
小云没有回答。
“行吧。不说也行。”云知味把照片塞回袖子里,“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你上辈子把蛋夹给我的时候,那碗面是什么味道?”
小云站在门口,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看不清表情。她沉默了很久。“甜的。”
“你煮的?”
“我煮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你不爱吃蛋?”
“……”小云低下头,灰扑扑的旧袍子在月光下显得更旧了,“因为蛋只有一个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,攥了一会儿,铜钱烫得他手心发麻。他没有松开。“行吧。
明天早上,带一颗蛋来。别再说你不爱吃了。”。
小云没说话,转身往运营中心走,走到院子中间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云知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不求主策划改’。那你打算求谁?”
云知味蹲回门槛上,从灶台后面摸出一根没烧完的柴火棍,在地上画了个圈,又在圈里画了一碗面,碗边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他画完看了看,觉得那个小人有点像小云,又有点像自己。“不求谁。我煮面。
你烧火。评分涨上去,重置追不上。就这么简单。”。
小云站在月光里看了他一会儿。“你是我见过心态最好的NPC。”
“你是我见过烧火最差的策划。”云知味抬头看她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小云推开玻璃门,门后面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。她走进去,门关上了。玻璃后面,她的影子在灯下晃了一下,消失了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个面。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,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还有天边那道细缝里透出来的一点不属于这个时辰的光。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蹲在路边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摸出铜钱,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:“在。您说。”
“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,”
“带一颗蛋。知道了。”字迹比之前歪了一点,像是写得很快。
云知味笑了一声。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:“因为你昨天说过了。”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继续往山下走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,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,看见他喊了一声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蛋的。”
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,磕进碗里,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云知味蹲在门口接过那碗面,低头看了一眼。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。他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
他蹲在门口,阳光落在脚边,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端着那碗面蹲了很久。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他没有回答,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他蹲在门口,阳光落在脚边,风从山下吹上来。那碗面,是甜的。
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他知道铜钱只会问那句话。但他忽然想,明天小云来烧火的时候,得让她先学会一件事,烧火的时候别把水倒进灶膛。
他把碗里的汤喝完,碗底那个圆里画着一碗面的印记露出来,碗边的小人歪歪扭扭,嘴角好像翘着。他把碗放在灶台上,站起来往山上走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你明天来的时候,再带一颗蛋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:“一颗够吗?”
“两颗。”他说,“你一颗,我一颗。”
铜钱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浮出一行字,字迹比之前正了一点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