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铜钱翻了个面。背面干干净净,跟他的灵石袋一样干净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“既然都是打工的,那就一起想办法。”
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对着铜钱说:“你刚才说,主策划三个月才上线一次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,背面浮出一行字:“是。审批队列积压了四百多条。最近的一条是三十七天前提交的。”
“三十七天。就算主策划今天上线,前面还排着四百多个人。那不等了。你昨晚上说,系统里还有别的‘跑腿的’。”
铜钱沉默了一会儿,字迹重新浮现:“您想干什么?”
“一个系统要运转这么大的乐园,光靠你一个客服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
铜钱背面的字迹一行一行往外冒:“运营中心有七个部门。客服部、数据部、场景维护部、NPC行为逻辑部、玩家体验部、财务部、还有一个,”
字停了。
“还有一个什么?”
“还有一个部门,没有名字。系统档案里写的是‘特别事务组’。权限等级比客服部高两级。”
云知味往面粉里加水,手指搅着面絮。“干什么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调不出他们的任务记录。只能看到登录日志,最近一次登录是三天前,操作内容是‘场景微调’。”
“调什么了?”
“张记面馆的灶台。把炭火改成了柴火。”
云知味的手顿住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灶膛里的柴火。系统初始设定里,云台宗所有灶台都是炭火。
“三天前。我面馆开张是前天。”
“是。场景微调发生在您决定开面馆之前。”
“所以有人提前知道我要开面馆。是那个特别事务组?”
“我只能确认操作来源是特别事务组。操作人署名是‘GM-无名’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拍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员工照片,灰扑扑旧袍子,白眉白胡子,蹲在门槛上择葱。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他看了很多遍:“面要趁热吃。”
“GM-无名。上一任被重置的玩家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没死。他在特别事务组。”
铜钱背面的字迹浮得很慢:“系统档案里,GM-无名状态显示为‘已归档’。但特别事务组的登录日志里,有他的操作记录。”
“归档不等于删除。就像我上辈子的记忆,你删了,但它还在长。”他把面盆端到灶台边,开始揉面,“一个被系统‘归档’的人,为什么还在偷偷改灶台。
因为他也在煮面。他也在等一碗面。”。
他想起照片上那个蹲在门槛上择葱的老头,想起那张纸条,“蛋我加的。别问我是谁。扫地的。”
“扫地的。”他笑了一声,“特别事务组,扫地僧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,像是犹豫了很久:“您要找他?”
“不找。他既然在暗处改灶台,就说明他不想让人找到。或者说,还没到时候。”他蹲回灶台前,把火拨旺,“你说他改灶台是为什么?”
“柴火灶煮面,汤底会更甜。”
“你尝过?”
“没有。但系统数据里有记录。炭火升温快,汤底容易发咸。柴火升温慢,水分蒸发少,汤底更清。如果加糖,”
“加糖会更甜。”云知味接上。他想起自己上辈子说梦话,“妈,汤底要放糖。
”想起小云把咸改成甜。想起赵铃铛说掌门煮的面汤底都会放半勺糖。想起自己蹲在张记面馆门口喝的那口汤,甜的。
“所以那个扫地老头,改灶台是为了让面变甜。他知道我要煮甜的面,提前把灶台改好了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:“您说他是上一任被重置的玩家。那他为什么帮您?”
云知味没回答。他把湿布掀开,面团已经醒好了。他揪了一团,搓成长条,开始拉面。
“你昨晚上说,你上辈子是那个夹蛋的人。蛋只有一个,你让给我吃,自己说不爱吃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
“那扫地老头呢?他上辈子是什么人?为什么被重置?为什么归档之后还在系统里改灶台?”
铜钱背面的字迹浮出来,又消失,又浮出来。最后只有一行:“我不知道。我的权限只到客服部。特别事务组的事,我查不到。”
“行吧。不知道就不知道。反正他改灶台,我煮面。他加蛋,我收着。
他扫地,我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扫地。扫地的。扫地僧。你说,特别事务组那个GM-无名,在系统里的代号会不会就是‘扫地的’。”。
铜钱背面的字迹浮得很快:“系统档案里,GM-无名的员工照片备注栏写的是‘保洁岗’。”
云知味把筷子往锅沿上一搁,笑出了声。“保洁岗。一个被归档的GM,在特别事务组干保洁。天天扫地,顺便改改灶台,加加蛋,留留纸条。”
他站起来,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。面汤清澈,热气腾腾。他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,昨天老张头留的,磕进碗里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“你说,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?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他可能也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您先煮出一碗合格的面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碗里的面。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
“这碗合格吗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从铜钱里渗出来的。
“合格。”
云知味端着碗蹲在门槛上。天已经亮了,山雾散了一半,露出对面山腰上张记面馆的屋顶。烟囱冒着白烟。
“小云。”他把碗搁在膝头。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你昨晚上说,你上辈子把蛋让给我吃,自己说不爱吃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现在爱吃蛋吗?”
铜钱背面的字迹停了一拍,然后浮出来:“爱。”
“那今天两颗蛋。你一颗,我一颗。谁也别说不爱吃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笑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:“你是我见过心态最好的NPC。”
云知味把嘴里的蛋咽下去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。“得了吧。我要是心态好,就不会蹲在门口吃面了。我是没得选。系统要重置我主策划不理我评分榜挂在那儿跟催命符似的。我能怎么办。
哭吗。哭完了,面还得煮。评分还得涨。重置还得想办法躲。那不如一边煮面一边想办法。”。
铜钱背面的字迹浮得很慢:“所以你想找特别事务组。”
“不是找。是让他来找我。”
“怎么让他来?”
云知味从灶台后面摸出那张员工照片,翻到背面。“面要趁热吃。”他念了一遍,把照片立在灶台上,靠着墙。“他改灶台,说明他在看。
他加蛋,说明他在尝。他留纸条,说明他在等。那我就煮一碗面,放在灶台上。他要是想吃,自己会来。”。
“您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?”
“因为面要趁热吃。”云知味把刚煮好的那碗面端起来,放在灶台正中间。碗底那个圆里画着一碗面的印记朝上,碗边的小人歪歪扭扭,嘴角好像翘着。
“这碗面我不吃。放这儿。他要是来了,就吃。要是不来,”。
他摸出铜钱,翻了个面。背面干干净净。
“要是不来,就说明他还没饿。”
铜钱背面的字迹浮出来:“您怎么知道他饿不饿?”
“一个在系统里待了两辈子的人,改灶台、加蛋、留纸条,就为了让人吃上一碗甜的面。他肯定饿。饿很久了。”
他蹲在门槛上,看着灶台上那碗面。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,葱花在汤面上打着旋。
“小云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,带两颗蛋。”
“两颗?”
“你一颗,我一颗。”他顿了顿,“灶台上那碗,给他留着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字迹浮出来时,比之前正了一点:“好。”
云知味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往山下看了一眼,张记面馆的烟囱还在冒烟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
“走。去老张头那儿吃面。”
“您灶台上不是有一碗?”
“那碗不是我的。我的那碗,得加蛋的。”
他走到半山腰,停下来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那个扫地老头,他煮的面是什么味?”
铜钱浮出一行字:“系统档案里没有记录。”
“那你说,他上辈子跟我是什么关系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云知味觉得,铜钱在他手心里烫了一下,又烫了一下。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出口,被系统规则按了回去。
“行吧。不说了。我自己查。”
他继续往山下走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走到张记面馆门口,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,看见他喊了一声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“加蛋的?”
“加蛋的。”
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,磕进碗里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云知味蹲在门口接过那碗面,低头看了一眼。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。
他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
他蹲在门口,阳光落在脚边。他端着那碗面,蹲了很久。他听见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
“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那碗面,是甜的。
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他知道铜钱只会问那句话。但他忽然想,明天小云来烧火的时候,得让她先学会一件事,烧火的时候别把水倒进灶膛。
他把碗里的汤喝完,碗底那个圆里画着一碗面的印记露出来,碗边的小人歪歪扭扭,嘴角好像翘着。他把碗放在灶台上,站起来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你明天来的时候,再带一颗蛋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:“一颗够吗?”
“三颗。你一颗,我一颗,灶台上那碗一颗。”
铜钱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浮出一行字,字迹比之前正了一点:“好。”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继续往山上走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葱花香气。他走到偏房门口,推开门,灶台上那碗面还在。热气已经散了,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他蹲下来看了一眼。碗里的蛋还在,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他没动那碗面。他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
他站起来,从灶台后面摸出老张头送的那袋面粉,解开袋口,舀了两瓢倒进盆里。
明天小云来烧火。他得把面醒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