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钱在暗袋里震了一下。云知味正把醒好的面团从盆里捞出来，手一顿，面粉簌簌往下掉。那震动跟平时不一样，是猛地一抽，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。
“小云？”铜钱背面浮出一行潦草的字：“总部邮件。”
“什么邮件？”
铜钱沉默两息。“三日后巡查云台山，评估实验数据，若不合格立即重置。”
云知味把面团往盆里一搁，蹲下来跟铜钱平视：“谁发的？”
“运营总部。跳过了客服部和运营部两级。上次跳过层级发通知，是云台山系统上线那天。”
小云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：“重置是什么意思？”
云知味没看她：“重置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？整个云台山？所有人？赵铃铛、秦无咎、钱多多、老张头，”
“全部。”铜钱只回两个字。小云手里的柴火棍啪一声掉在地上。
云知味站起来，走到灶台前捞面、抖水、浇汤、撒葱花，最后摸出一颗蛋单手磕进碗里。他把面端到灶台角上，放在留给扫地老头那碗旁边。两碗面并排，热气一起往上飘。
“三天。之前四百多人的审批队列走一年半载，现在压到三天。”
“而且是评估，不是审批。不合格立即重置，没有缓冲期。”
“评估标准是什么？”
“玩家活跃度、NPC互动频率、剧情触发率、好感度波动曲线，综合评分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翻了个面，背面干干净净。“现在多少分？”
铜钱没回应。
“小云，我问你现在综合评分多少。”
铜钱浮出一行歪字：“2.0。”
“满分多少？”
“10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，干巴巴的。“2.0分。我上辈子KPI也没拿过这么低的分。”
小云站起来，旧袍子下摆沾着草屑：“如果重置，赵铃铛会怎么样？”
“格式化。全部数据归零。她不会记得她爹给她煮过十八年面，不会记得练剑磨出水泡，”
“行了。”云知味打断它。灶膛里火噼啪一响。他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，山间雾还没散，远处张记面馆的炊烟已经升起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来重新蹲在灶台前。
“小云，总部派谁？什么级别？”
“系统档案没有记录。巡查员身份出发前才会同步。”
“那巡查员来了看什么？怎么评估？”
“看数据。跟玩家对话，观察NPC行为，调取系统日志，然后打分。”
“跟玩家给NPC打分一样？”
“类似。”
云知味盯着灶膛的火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摸出一把面条撒进锅里。“行吧。既然都是打分，那就把分打上去。”
“怎么打？”
“评估维度就那四个。玩家活跃度，现在每天来面馆的玩家多少？”
“昨天四百九十七人中三百一十二人来过，占比百分之六十二点八。”
“NPC互动频率，除了面馆，玩家跟NPC还有别的互动吗？”
“几乎没有。集中在试炼场和任务大厅，功能性对话。”
“剧情触发率，赵铃铛身世、秦无咎好感度凭证、钱多多破产，还有别的吗？”
“四百九十七个NPC，已触发剧情的只有七个。”
“好感度波动曲线呢？”
“只有秦无咎的好感度凭证在持续结算，其他基本是平的。”
“所以玩家只来吃面，NPC只做功能对话，四百九十七个NPC只有七个有剧情，好感度数据不动。”云知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“那还评估个屁。”
他端起灶台上自己那碗面喝了一口汤。甜的。朝灶台角努努嘴：“你那碗也加了蛋。”
小云蹲下来端起面，吃得很安静。“好吃吗。”云知味问。小云没回答，又吃了一口。
“你上辈子给我煮的那碗面，也是这个味吗。”小云筷子顿了一下：“我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你吃的时候，笑了一下。”。
云知味把汤喝完，碗底露出一个圆里画着一碗面的印记。他把碗放下：“行。干活。”
他攥住铜钱：“总部邮件里有没有写多少分算合格？”
“没有明确标注。但同类实验基地的合格线是，”
字停住了。
“是多少？”
“6.0。”
“从2.0到6.0，三天。”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，“小云，系统里有没有能快速提升数据的功能？”
“有。但属于越权操作，需要特别事务组审批。”
“特别事务组。”云知味想起那张员工照片，蹲在门槛上择葱的白眉老头，灶台从炭火改成柴火的时间节点。“GM-无名，特别事务组。他现在什么状态？”
“已归档。但仍有操作记录。”
“三天前改了灶台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现在还能操作吗？”
铜钱沉默一会儿：“理论上归档账号没有权限。但，”
“但他操作了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下，这回松快了些。“既然他能改灶台，说明特别事务组在系统里还有活口。既然有活口，总部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。”他蹲下来舀了两瓢面粉倒进盆里，“小云，帮我列个单子。”
“什么单子？”
“数据美化清单。从玩家在线时长到NPC互动频率，从剧情触发率到好感度波动曲线，哪个能改，怎么改，改多少，列清楚。”
“你要作弊？”
“这不叫作弊。这叫刷KPI。我上辈子干这个的，熟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工整的字，像系统直接生成的表格：“第一项：玩家在线时长。当前日均四小时。可延长面馆营业时间，增加夜间吃面场景，触发‘深夜食堂’隐藏剧情。第二项：NPC互动频率。当前日均十二次。可增加NPC主动对话场景，老张头送面粉、赵铃铛还碗、秦无咎数话。
第三项：剧情触发率。当前百分之一点四。可加速已触发剧情，同时开发新线，钱多多债务、扫地僧身份。第四项：好感度波动曲线。当前持平。可利用好感度凭证机制，增加吃面场景，让凭证结算频率翻倍。”。
云知味看完，手上的面团已经揉好，盖上湿布。“行。就这么干。”他走到偏房门口推开半扇门，雾散了些，远处张记面馆门口已有人影晃动。
“小云，你上辈子那碗面是什么味的？”
铜钱沉默很久，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然后背面浮出一行很轻的字，像怕被人看见：“甜的。”
“跟我这碗一样？”
“跟你这碗一样。”
云知味站在门口，风吹过来带着山下葱花香气。他低头看了看沾着面粉的手。“行。三天，从2.0到6.0。”他转身走回灶台，把那两碗面端起来，一碗放灶台角留给扫地老头，一碗端在手里。
“小云，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，再带三颗蛋。”
“三颗？”
“你一颗，我一颗，灶台上那碗一颗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端着碗蹲在门槛上。远处张记面馆的炊烟越来越浓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甜的。灶台上那碗面还冒着热气。偏房外面，雾彻底散了，阳光落在门槛上，落在他脚边。
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。他知道铜钱只会问那句话，但这次背面浮出一行新字：“巡查员身份已同步。姓名：待定。
级别：总部直属。预计到达时间：三日后卯时。”。
云知味端着碗的手没有动。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，白面、清汤、葱花、流心煎蛋。他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，蛋黄流心，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汤喝完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“来就来。反正我上辈子KPI也没拿过2.0。”他转身走回灶台前，把那袋面粉重新解开，又舀了两瓢倒进盆里。
小云蹲在灶台后面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灶台上那碗面还冒着热气。他蹲下来，开始和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