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食堂开档前两个时辰，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盯着系统后台。在线时长曲线陡成悬崖，玩家列表里四百多个绿点连成一片。
最顶上“剑指苍穹”在线十九小时。铜钱微微发烫，背面浮字：“山顶。
打坐。已持续十九小时零七分。”云知味揉面的手停了。又翻到一个“丹心照汗青”，在线十六小时，位置在面馆门口，状态“排队中”。
“排什么队？我还没开门。”铜钱又浮字：“玩家自行组织。队列从面馆门口排到山道第三拐弯处。
最早一个从昨晚子时开始排。”云知味推开偏房门往山下看，山道上隔几步蹲着一个人影，手捧光屏，像一排蘑菇。
风把衣袍吹得猎猎响，没人动。“他们不冷吗？”铜钱没回应，暗袋里烫了一下。
辰时，老张头扛面粉袋出现在院门口，身后跟着赵铃铛。她换了灰短打，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。
“吆喝啊。你说门口吆喝不合适，我穿这样总行了吧？”老张头蹲下喘气：“山道上那些人…
…你认识？”“不认识。”“他们一人捧一碗面蹲路边，面都坨了还在那儿坐着。
少说一百多号。”云知味揪剂子没接话。赵铃铛蹿到院门口，两手拢嘴：“张记面馆，今日供应，加蛋面，好评送香菜，”声音清亮得惊飞麻雀。
山道上那些“蘑菇”齐刷刷抬头。
钱多多辰时三刻到，拎着灰布包站在院门口犹豫。“洗碗。”云知味朝灶台边抬下巴，“今天人多，碗不够用。”
钱多多把布包放墙角，卷袖子蹲到水盆边。洗第一个碗时手有点抖，碗底刻着一圈纹路，跟系统商店三百灵石一只的“灵纹碗”一模一样。
他抬头看了云知味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洗。“你那个任务单，运营中心回话了？”
“回了。说数据异常排查需要七个工作日。”“七个工作日？”“嗯。
还说加急可以走VIP通道，再加五万灵石。”云知味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：“让他们等着。”
秦无咎巳时来，换了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袖口沾着墨渍。他攥着好感度结算凭证蹲在门槛上，把铜钱翻了个面。
“今日已结算”还在。“你昨天没来吃面。”“昨天剑术考核补考。
我请了三天假，攒了两天。今天吃两碗，能涨两次吗？”“不能。系统按天算。”
“那亏了。早知道不补考了。”云知味往锅里敲蛋：“你那个‘不加蛋’的差评，我还没删。”
“你删不删都行。反正我现在打的是好评。”“你昨天那条好评写了什么？”
“‘态度冷漠，但蛋好吃。’”“差评呢？”“‘不加蛋：点了不加蛋的面，他真的没加蛋。
’”云知味把面捞进碗推过去：“今天这碗算你请的。”秦无咎摸出三块灵石搁灶台上，想了想又摸出两块：“加蛋的。”
午时刚过，面馆门口排了三十多号人。赵铃铛嗓子从清亮吆喝变成沙哑版，蹲在石阶上喝水，把碗递给云知味：“你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？”“吆喝。我嗓子废了。”云知味接过碗喝一口，往院门口一站。
还没开口，队伍里有人喊：“老板亲自站台了！”哗啦啦一阵响，三十多号人齐齐往前挪一步。
云知味嘴张了张，那句“加蛋五块”卡在喉咙里。回头看了一眼赵铃铛，她比了个大拇指。
“……加蛋五块。”队伍里爆出一阵掌声。
未时，系统后台在线时长曲线出现诡异波动。“剑指苍穹”从十九小时跳到二十三小时，状态“打坐中，已进入入定状态”。
又翻到“月下独酌”，在线八小时，位置后山竹林，状态“对着空气释放技能，已释放四百七十三次”。
“他打什么呢？”铜钱浮字：“系统日志显示，该玩家正在尝试攻击‘空气’。”
“空气有血条吗？”“没有。”“那他打什么？”“系统判定为‘无效交互’。
但计入互动率。”云知味把铜钱翻面，背面干干净净，但铜钱在发烫，烫得指尖有点麻。
申时，老张头从山下上来，脸色有点怪。蹲灶台边抽了袋烟才开口：“山门口来了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“穿制服的。站那儿看山门那个全息投影看了半天，还拿了个小本子记。”
“记什么？”“不知道。我路过的时候他问我‘这宗门平时就这么热闹？
’我说‘是啊，最近人多。’他就笑了笑。”云知味把铜钱摸出来攥在手心。
铜钱没有发烫。等了一会儿，背面浮出一行字，“巡查员。编号K-17。
预计到达时间：明日午时。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翻过来又翻过去，背面干干净净，字消失了。
“小云。”“在。”“你刚才说‘明日午时’？”铜钱沉默了一会儿，浮字：“系统原定巡查员三日后到达。
但今日互动率数据异常飙升，系统自动触发‘提前核查’机制。”“提前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明日午时。”云知味蹲在灶台前，手里的面团已经发过了头。他戳了一下，坑没弹回来。
赵铃铛从院门口探进头：“云知味，外面又来了好多人，排到山道第二拐弯了，”“让他们排。”
他把面团扔进盆里站起来，“小云。”“在。”“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，把那个巡查员长什么样、穿什么制服、拿什么本子，全给我看清楚。”
铜钱浮字：“客服不参与巡查员接待工作。”“你欠我的。”铜钱没有回应，但暗袋里烫了一下，很轻，像有人在里面叹了口气。
酉时，面馆打烊。云知味蹲门槛上数钱，今天卖了八十三碗，四十七碗加蛋，收入四百七十一块灵石。
码整齐又数一遍，四百七十一。离九百三十六还差四百六十五。赵铃铛蹲旁边啃面碗里剩的蛋，腮帮子鼓鼓的：“你今天数据涨了多少？”
“在线时长涨了四倍。互动率涨了六倍。”“那评分呢？”云知味看了一眼光屏。
评分从2.0涨到了2.3。他愣了一下，刷新一遍。2.3。“涨了。”
他把光屏怼到赵铃铛面前。赵铃铛凑过来看，蛋差点从嘴里掉出来：“涨了零点三？
就靠他们蹲在山顶打坐、对着空气放技能？”“还有你的吆喝。”“我那吆喝值零点三？”
“你那吆喝值零点一，剩下零点二是他们蹲出来的。”赵铃铛把蛋咽下去，想了想：“那要是他们再蹲一天，”“明天巡查员就来了。”
赵铃铛不说话了。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面汤，汤是甜的。她喝了一口，把碗放下。
“云知味。”“嗯。”“我爹今天又下山了。蹲在对面树底下，抽了三根烟。”
云知味没接话。“他看见我在你门口吆喝了。他笑了一下。”云知味把灵石收进暗袋，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拨旺。
火苗蹿起来，映着案板上那团发过头的面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它重新揉成团。
“小云。”“在。”“明天卯时，你带蛋来的时候，顺便把那个巡查员的资料先调出来。”
铜钱浮字：“客服权限不足。”“你欠我的。”铜钱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暗袋里烫了一下，很轻。然后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“我试试。”
云知味把面团盖上湿布，站起来洗手。推开偏房门，山道上的“蘑菇”们还在。
风把衣袍吹得猎猎响，有人蹲累了换了条腿，有人把光屏举起来对着月亮看。
他听见有人喊：“老板，明天还开吗？”他没回答。但他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些，火苗从灶口蹿出来，映着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，树影在月光里晃了晃。
他蹲在门槛上摸出铜钱，翻到背面。干干净净。“你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那个声音了，很轻，从暗袋里传出来，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来。加蛋的。”云知味笑了一下。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站起来把院门关上。
门板合拢的一瞬间，他听见山道上又有人喊：“老板，明天我排第一个，”他没回头。
但他把门闩插上之后，在门后站了一会儿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带着山下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那团面在湿布底下静静地发着。他蹲下来揭开湿布看了一眼，面发得正好，白白胖胖，像一只蹲着的猫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湿布盖上，“明天再说。”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。
他没摸出来看。但他知道，铜钱只会问那句话。他走进偏房熄了灯。
黑暗中，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“来。”他说，“加蛋的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灶膛里那点火光从门缝漏进来，映在墙上，晃了晃，像有人在里面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