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碗沿刚碰到嘴唇,暗袋里的铜钱烫得像颗烧红的铁钉。
“巡查员提前到了!现在就在山门口!”他一口汤喷进灶膛,火苗蹿起来,碗往灶台上一搁,拔腿就往山下跑。
卯时刚过,山道上那帮蹲在线时长的弟子还在。见他冲下来,一个弟子揉着眼睛喊:“老板!
这么早开,”他脚底生风往山门蹿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数据还没改,评分2.3,差评三百多条,巡查员翻后台一眼就能看出异常。
铜钱又烫了一下。“慢着。巡查员在会客堂,掌门在接待。”
云知味急刹住脚。“掌门?赵铁山亲自接待?我直接冲过去反而显眼。”
他蹲在路边喘气。“那我现在怎么办?”铜钱沉默几息。
“你先回面馆。把灶台收拾干净。碗洗了,面揉好,葱花切了,蛋摆整齐。”
“就这?”“就这。巡查员要看的,是你面馆的运营数据。
你灶台越乱,越像正常营业。”
云知味愣了下,觉得在理。他站起来往回走,又停下。“巡查员长什么样?”
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过了好几息才浮出一行字:“灰袍子。
兜帽压得很低。手里拿一个黑本子。”“还有呢?”“没了。”
“你昨天说权限不足,”“现在也权限不足。这些是山门口弟子看见的。”
他跑回面馆,灶膛火快灭了,添柴刷锅重新烧水。面团醒过头了,揉了两把揪成剂子盖上湿布。
葱花挑出蔫的补了几根新的。蛋数了数,还剩七颗。做完这些天已大亮。
山道上有人喊“今天还开吗”“老板你刚才跑什么”,他没理,蹲在门槛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又系回去。
铜钱又烫了一下。“巡查员出来了。往面馆方向走。”云知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把灶膛火拨旺,架上锅倒水,动作跟平时煮面一模一样。
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,不紧不慢,踩在石阶上很稳。他低着头往锅里下面。
灰袍子出现在院门口时,他正好把第一碗面捞起来。余光扫了一眼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手里攥着一个黑皮本子,封面贴着白标签。
“一碗面。”灰袍子开口,声音不高,有点哑。“加蛋五块。
不加蛋三块。”“不加蛋。”云知味把面碗推过去。灰袍子接了,蹲在门槛上挑面低头吃。
吃了一口停了一下,又吃了一口。
云知味继续煮第二碗,手没停,心在狂跳。他不敢看那个本子,不敢多说话。
灰袍子吃了半碗,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“你这面馆,开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“评分呢?”云知味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。“2.3。”
“2.3。”灰袍子重复了一遍,翻开黑皮本子用短铅笔写了两笔。
“后台显示,你的互动率是宗门前十。”云知味往锅里又下了一把面。
“运气好。同门捧场。”“捧场。”灰袍子把本子合上塞进袍子里。
“你认识一个叫‘剑指苍穹’的弟子吗?”云知味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锅里。
“他昨天在你们面馆门口打坐了十九个小时。”“打坐…
…不要钱。”
灰袍子沉默了一会儿。云知味感觉那道兜帽底下的目光钉在自己后背上。
他把第二碗面捞起来放在灶台上,没端过去。“你这里,”灰袍子站起来走到灶台前,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面团、竹篮里的蛋、切好的葱花,“东西挺齐。”
“昨天准备的。”“昨天准备的。”灰袍子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,伸手从竹篮里拿起一颗蛋对着光看了看。
云知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那颗蛋是今早小云带来的,比普通蛋大一圈,蛋壳上还沾着一点灰扑扑的绒毛。
灰袍子把蛋放回竹篮,没说什么,转身往院门口走,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午时,运营中心会发一份核查报告。”云知味没接话。
“你那个互动率,涨得太快了。系统会自动标记。”“所以您来,”“我来看看。”
灰袍子把本子往袖子里一塞,“面不错。就是咸了点。”
他走出院门,沿着山道往下走,背影混进那帮弟子中间很快就分不清了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半天没动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。他把火撤了,摸出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“在。”“他刚才说‘咸了点’,”“嗯。”
“我上辈子那碗面,是甜的。”铜钱没有回应。“他是不是…
…”“云知味。”小云的字浮出来,比平时歪了一点,“核查报告明天午时发。
你今天还有时间。”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把灶台上两碗面端到院门口石阶上。
一碗自己吃,一碗没人来。面在碗里慢慢坨了。他蹲在门槛上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,汤是咸的。
“小云。”“在。”“你刚才说让我把灶台收拾干净,你早就知道他会来面馆?”
铜钱沉默了很久。“我猜的。巡查员到山门,掌门接待,然后一定会来面馆。
因为你的数据异常源头在这儿。”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我说了。‘把灶台收拾干净’。你没听出来。”云知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笑了一声。
“行吧。”
他站起来把两碗面端回灶台重新揉面,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。
一边揉一边想,明天午时核查报告,评分2.3,互动率前十,差评三百多条,在线时长靠人蹲,技能释放靠对空气。
数据是真的,但真的离谱。他需要更多真实的好评,需要更多人真的来吃面,真的觉得好吃,真的愿意打分。
“小云。”“在。”“你昨天说,你上辈子那碗面不是你做的。”
“嗯。”“那是谁做的?”铜钱没有回应。“行吧。”他把面团盖上湿布洗手擦干。
“你明天还来烧火吗?”铜钱烫了一下,很轻。“来。”
“带蛋吗?”“带。”
云知味把灶膛火重新拨旺,架上锅倒水。水开了把面条下进去,又敲了一颗蛋。
蛋黄在沸水里慢慢凝住,他盯着那颗蛋看了很久。院门口山道上有人喊:“老板,今天还开吗?”
他把面捞起来端着碗走到院门口。那个喊话的弟子蹲在石阶上,手里攥着三块灵石。
“加蛋吗?”“加。”“五块。”弟子又摸出两块灵石放在他手心里。
云知味转身回灶台敲了颗蛋进去,蛋花在汤里散开,撒了一把葱花。
面端出去的时候,弟子吸溜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“老板,今天这碗,比昨天好吃。”
“咸淡呢?”“正好。”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个弟子把汤都喝干净了,碗底朝天一滴不剩。
“打几分?”“五分!必须五分!”弟子抹了抹嘴掏出光屏划拉了几下。
“好了!老板你看,”云知味没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面粉沾在指缝里干了裂成细纹。
他想起那个画面,石阶,白面,清汤,葱花,流心煎蛋。
旁边蹲着一个人,把蛋夹进他碗里。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。
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。他摸出来,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明天午时之前,我能调出巡查员的完整档案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。“你昨天还说权限不足。”
“现在也权限不足。”“那你怎么调?”铜钱背面干干净净,过了好几息才浮出一行字:“我认识他。”
云知味愣了一下。“你认识巡查员?”“嗯。”“他是谁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那个声音了,很轻,从暗袋里传出来,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把院门敞开。山道上那帮弟子又聚过来了,有人端着碗蹲在石阶上,有人凑在一起看光屏。
他蹲回灶台前往锅里下面。明天午时。核查报告。巡查员。
小云认识他。他把面条捞起来敲了一颗蛋进去,蛋黄流心,金黄透亮。
“行吧。”他蹲在灶台前把面碗搁在膝头,“明天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