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口那阵风来得邪乎。云知味冲到石阶中段,兜头一股山风灌进领口。
他一手按住暗袋里的铜钱,一手扶着膝盖喘气。铜钱烫了他一下,小云的字浮出来:“别冲。
掌门在。”
云知味抬头。山门牌坊下站着赵铁山和一个灰袍人。掌门换了半新的靛蓝长衫,正侧身跟那人说话,脸上像笑又像忍。
灰袍人背对山道,兜帽压得极低,手里攥着个黑皮本子,边角磨得发白。
铜钱又烫:“你灶台还乱着。回去。他看见你了,但装没看见。你配合一下。”云知味转身往回走,不紧不慢,拐过弯拔腿就跑。
灶台比他走时还乱。面团晾在案板上干了硬壳,葱花蔫在碗沿,菜刀斜插在砧板上,灶膛里只剩几块红炭。
他蹲下吹了两口,火苗蹿起来。添柴,架锅,倒水。水还没开,他把面团重新揉了一遍,揪剂子,擀面杖滚了两下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“煮碗面。”声音不高,有点哑。“加蛋吗?”
“不加。”云知味手顿了一下。抬头,灰袍人蹲在门槛上,兜帽摘了,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,眉毛粗短,颧骨高,下巴一道旧疤,笑起来疤会歪。
云知味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进锅里。“老白?”
灰袍人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:“惊不惊喜?”云知味盯着他看了三秒,把面皮往锅里一甩,沸水溅出来烫在手背上。
“你”“我跳槽了。”老白把黑皮本子往膝头一拍,封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核查表”。
“总部审计部。之前那个竞品测试员的身份,是假的。”
云知味把面条捞进碗里,清汤,葱花,没加蛋,端到老白面前,自己蹲在灶台前没动。
“所以你是卧底?”老白吸溜了一口面,烫得嘶了一声:“也不是卧底。
就是……换个角度看看。”“看什么?”“看你们这个面馆。”老白用筷子指了指灶台,“开了三天,评分2.3,互动率宗门前十。
差评三百多条,清一色‘不加蛋’。但今天下午突然冒出一帮人,蹲在山下帮你尝面,帮你找味道。”
他低头扒了口面,嚼了两下,眉头皱起来:“咸了。”“你嘴倒是刁。”
“干这行的。”
老白把碗搁在膝头,从袖子里抽出黑皮本子翻开:“我看看啊……
云知味,外门杂役,入宗三年零四个月。月俸三块灵石。三个月前开始经营面馆,初始评分2.0,目前2.3。”
他翻了一页,“NPC好感度数据异常。赵铃铛,好感度卡在99/100,上限被锁死。
秦无咎,好感度结算方式被单独修改。钱多多,触发隐藏任务‘欠债还钱’。
还有,”他抬头看了云知味一眼,“铜钱通讯。GM级权限通道。
客服端响应速度毫秒级,其他玩家平均响应时间三到五秒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老白把本子合上:“我干审计十年了。见过数据异常,见过权限漏洞,见过系统BUG。
但没见过一个外门杂役,身上挂着GM权限通道,还跟客服聊得跟老朋友似的。”
“所以你上次来挖墙脚,”“摸底。”老白端起碗喝了口汤,“总部那边收到异常数据报告,派我来看看。
我伪装成竞品测试员,想看看你这个面馆到底什么来头。”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吃了一碗面。不加蛋的。咸的。但吃完之后,我回去查了一晚上系统日志。”
“查到什么了?”
老白没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,伸手拿起案板上那颗蛋,今早老张头留的,蛋壳上还沾着一点干草屑。
他把蛋举到眼前对着光转了转。“这颗蛋,不是系统刷的。”云知味愣了一下。
“系统刷的蛋,蛋壳光滑,颜色均匀,大小一致。你这颗蛋,蛋壳有细纹,一头大一头小,还沾着草屑。
这是真蛋。”“所以呢?”“所以你这个面馆,不在系统规划里。”
老白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系统规划的面馆,食材是刷的,NPC是刷的,连灶台都是刷的。
但你这个灶台,”他弯腰往灶膛里看了一眼,“柴火是山上的枯枝,灶是黄泥糊的,锅是铁打的。
你每天煮面的量、加蛋的数量、收的灵石,全都对不上系统流水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一根柴火棍塞进灶膛。“所以你是来查我的?”
“我是来给你发报告的。”老白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最底下盖了一个红戳。
“运营中心核查报告。结论:面馆运营数据异常,但异常来源不在系统层面。”
他把纸递过来。云知味没接。“那在哪?”老白沉默了一会儿,把纸折好放在灶台上,用那颗蛋压住。
“在‘真实’层面。你这个面馆,是这座宗门里唯一一个……真的东西。”
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吹得灶膛里的火苗歪了一下。云知味伸手护住火。
“所以呢?报告怎么写?”“报告我写的是‘数据异常待查’。”
老白蹲下来跟云知味平视,“但实际结论我留着了。明天午时运营中心发正式报告,到时候,”他顿了顿,那道疤歪了一下,“总部会派人来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。铜钱是凉的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。
“小云。”他在心里喊了一声。铜钱没有回应。
老白站起来,把灰袍子重新套上,兜帽拉起来。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你那碗面,不加蛋的。确实咸了。”“你倒是给个好评。”“我是审计员。
不给好评。但也不给差评。”他迈出院门,灰扑扑的背影沿着山道往下走,很快被树影遮住了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没动。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,锅里的水还在响。
他把那颗蛋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。蛋壳有细纹,一头大一点,沾着草屑。
真蛋。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,很轻。他摸出来,背面浮出一行字,歪歪扭扭,比平时写得更用力:“他说的没错。
你那个面馆,是这座宗门里唯一一个不在系统规划里的东西。”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所以呢?”铜钱沉默了几息,才浮出下一行字:“所以巡查员来查你查到的不是BUG。
查到的是一颗真蛋。”“那怎么办?”“明天午时之前,我能调出他的完整档案。
包括他为什么被派来,谁派他来的,他查完之后会报给谁。”“你认识他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但暗袋里飘出那个声音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。
“我认识他。他以前……也是做面的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蛋差点掉进灶膛。“什么?”铜钱背面干干净净。那个声音没有再响。
他把蛋放回案板上,站起来把灶膛里的火重新拨旺。架上锅,倒水。
水开了,他抓了一把面条下进去,又敲了一颗蛋。蛋黄在沸水里慢慢凝住,他盯着那颗蛋看了很久。
院门口山道上有人喊:“老板,今天还开吗?”他把面捞起来端着碗走到院门口。
那个喊话的弟子蹲在石阶上,手里攥着三块灵石。“加蛋吗?”“加。”
“五块。”弟子又摸出两块灵石放在他手心里。云知味转身回灶台敲了颗蛋进去,蛋花在汤里散开。
面端出去的时候,弟子吸溜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“老板,今天这碗,比昨天好吃。”
“咸淡呢?”“正好。”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看着那个弟子把汤都喝干净了,碗底朝天一滴不剩。
“打几分?”“五分!必须五分!”弟子抹了抹嘴掏出光屏划拉了几下。
云知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面粉沾在指缝里,干了,裂成细纹。
他想起老白刚才那句话,这座宗门里唯一一个真的东西。他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,翻到背面。
干干净净。“小云。”铜钱微微发烫。“你刚才说,他以前也是做面的。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“什么意思?”暗袋里安安静静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攥着铜钱,攥了很久。铜钱背面终于浮出一行字,歪歪扭扭,像是写得很慢:“明天午时之前,我把档案调出来。
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“你现在不能说?”“不能说。”“为什么?”
铜钱沉默了几息,浮出最后一行字:“因为那段数据……我也删过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里。灶膛里的火映着他半张脸,明明灭灭。
他蹲在门槛上,看着山道上老白消失的方向,忽然笑了一声。“行吧。”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明天午时。运营中心。
核查报告。老白。”他转身回灶台,把锅里的面汤盛进碗里,撒了一把葱花。
蹲回门槛上,吸溜了一口。汤是甜的。院门口山道上又有人喊:“老板,明天还开吗?”
他端着碗,没抬头。“开。”“加蛋的?”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。
蛋黄流心,烫得舌尖发麻。“加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