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。
云知味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柴火,手一抖,柴火棍戳歪了,半截灰扑扑的旧袍子从灶台后面冒出来,白眉白胡子沾了一层灶灰。
“你来了。”云知味没抬头。
扫地僧蹲在灶台边上,两只手袖在袖子里,歪着脑袋看灶膛里的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还没开。
“我说了来帮你烧火。”扫地僧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袖子里传出来的。
“柴在那边。”云知味用下巴指了指墙角。扫地僧站起来,走过去,抱了一捆柴回来,蹲下,抽出一根,往灶膛里塞。塞反了,柴头戳在灶膛外头,烧不着。
云知味看了他一眼。
扫地僧把柴抽出来,掉了个头,又塞进去。这回塞进去了,火苗舔着柴尾,噼啪响了两声,灭了。
“你不会烧柴。”云知味说。
“我说了不会。”
“学。”
扫地僧又抽了一根柴,这回没急着塞,先对着灶膛口比了比长短,然后把柴尾朝里,轻轻推进去。火苗从柴尾爬上来,慢慢舔到柴身,亮了。
扫地僧盯着那根柴看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蛋呢?”云知味问。
扫地僧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蛋,白壳的,放在灶台上。蛋壳上还沾着一根草屑。
云知味把蛋拿起来,对着灶膛的火光看了看。蛋壳透亮,蛋黄在里头晃了晃,是颗好蛋。
“哪来的?”
“运营中心后面有个小院子,养了几只鸡。”
“运营中心还养鸡?”
“系统规划的。说是‘沉浸式田园体验’。”扫地僧顿了顿,“但没人喂。我喂。”
云知味把蛋放在案板上,没说话。锅里的水开了,他抓了一把面条下进去,又敲了那颗蛋。蛋花在沸水里散开,白白黄黄的,飘了一层。
“老白的事。”云知味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,“你知道多少?”
扫地僧蹲在灶膛前,往里头又塞了一根柴。火苗蹿起来,映得他半张脸明明灭灭。
“他是审计部的。”
“审计部?”
“总部派来的。专门查各宗门运营数据的。”扫地僧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他上山之前,在总部食堂做过三年面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他说他以前也是做面的……”
“没骗你。”扫地僧抬起头,白眉底下那双眼睛眯了眯,“但他做面的手艺,一般。”
“你吃过?”
“审计部食堂,我打过卡。”扫地僧说,“他做的面,汤底太咸。不加蛋还行,加了蛋更咸。”
云知味把面捞起来,盛了两碗。一碗放在灶台上,一碗端在手里。扫地僧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,没动。
“吃吧。”云知味说。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蹲这儿帮我烧火,不吃碗面?”
扫地僧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碗,低头吸溜了一口。汤是甜的。他端着碗,蹲在灶膛前,没再说话。
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:“老板,”
云知味端着碗走出去。山道上蹲着一个人,灰扑扑的袍子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攥着一卷纸。老白。
“昨天说好的,今天午时之前。”老白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走到院门口,没进来。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蹲在灶膛前的扫地僧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请了个烧火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烧吗?”
“正在学。”
老白没接话,把手里的纸卷递过来。云知味接过,展开。盖着红戳的核查报告,抬头一行黑字,“云台宗面馆运营数据异常核查报告”。底下密密麻麻的表格,每一栏都填了数字,有些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数据异常,待查。”老白说,“这是正式结论。”
“私下呢?”
老白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蹲在灶膛前吃面的扫地僧。扫地僧端着碗,吸溜面条的声音很响。
“私下结论,”老白把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这面馆,是这座宗门里唯一一个真的东西。”
“那颗蛋是真的。灶台是黄泥糊的。柴火是山上枯枝。全不在系统规划内。
”老白掰着手指头数,“系统规划里,面馆应该用灵石灶,食材应该从系统商店进货,蛋应该是数据生成的。你的蛋是今早刚下的,灶台是你自己糊的,柴火是你自己捡的。全对不上。”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总部会派人来。”老白把纸卷往云知味手里一塞,“明天午时,运营中心。正式报告出来,总部的人就到了。”
云知味把纸卷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,又抬头看了看老白。
“所以你是卧底?”
老白没说话。
“这剧情我熟。”云知味说,“竞品测试员是假的,巡查员也是假的,你其实是总部审计员,上山来查我的。”
老白沉默了几息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“我上辈子写代码的,这种剧情我一天能写八个。”云知味蹲下来,端着碗,吸溜了一口面。汤是甜的。
老白站在院门口,两只手袖在袖子里,看着云知味蹲在门槛上吃面。扫地僧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白眉白胡子沾着面汤,看了一眼老白,又缩回去了。
“明天午时。”老白说,“运营中心。你来。”
“我不来呢?”
“总部的人会来找你。”
“那我还是来吧。”云知味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老白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口灶。灶膛里的火还烧着,扫地僧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根柴,正往里头塞。
“你那碗面,”老白说,“确实咸了。”
“哪碗?”
“昨天那碗。不加蛋的。”老白说,“咸了。”
“你昨天说过了。”
“今天再说一遍。”老白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灰扑扑的袍子在山道上晃了几下,被树影吞了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。扫地僧从灶台后面站起来,两只手袖在袖子里,走到院门口,站在云知味旁边。
“他以前做面,确实咸。”扫地僧说。
“你吃过?”
“审计部食堂,我打过卡。”扫地僧说,“我跟你说过了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云知味把碗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你明天还来烧火吗?”
扫地僧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。
“来。”
“带蛋吗?”
“带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,翻到背面。干干净净。他攥了一会儿,铜钱微微发烫。他把铜钱塞回去,转身回灶台,把锅里的面汤盛进碗里,撒了一把葱花。
蹲回门槛上,吸溜了一口。汤是甜的。
院门口山道上又有人喊:“老板,明天还开吗?”
他端着碗,没抬头。
“开。”
“加蛋的?”
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“加蛋的。”
扫地僧蹲在灶膛前,往里头塞了一根柴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院门口那条山道。老白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,但山道上还有一个人影,灰扑扑的袍子,蹲在路边的树底下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
云知味端着碗,眯了眯眼。那个人影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山下走了。
“那是谁?”扫地僧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云知味低头喝了一口汤,“可能是来吃面的。”
“吃面蹲树底下干什么?”
“可能怕我加蛋收他五块。”
扫地僧没接话,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,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,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端着碗,看着山道上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。
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蛋黄流心,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明天午时。”他说。
扫地僧蹲在灶膛前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运营中心。核查报告。老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扫地僧抬起头,白眉底下那双眼睛眯了眯。
“我去干什么?”
“你是客服。系统的事,你比我熟。”云知味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,“再说了,你欠我的。”
扫地僧沉默了一会儿,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。
“行吧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,把碗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。他走到灶台前,把锅里的面汤又盛了一碗,放在灶台上。
“这碗给你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吃完再走。”
扫地僧端起碗,低头吸溜了一口。汤是甜的。他蹲在灶膛前,端着碗,没再说话。
云知味蹲回门槛上,摸出铜钱,翻到背面。铜钱微微发烫,背面浮出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。
“明天午时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云知味攥着铜钱,没说话。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。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午时。运营中心。
老白。核查报告。”。
他转身回灶台,把锅里的面汤盛进碗里,撒了一把葱花。蹲回门槛上,吸溜了一口。
汤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