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，噼啪响了一声。扫地僧蹲在灶台前，攥着柴横着往里塞，没塞进去。
“横着进不去。”云知味从案板前抬起头。
扫地僧把柴转了个方向竖着捅进去，火苗蹿起来差点燎着他的白眉毛，他一仰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行吧。”云知味把面条抖进锅里，“烧火这事，确实得练。”
扫地僧爬起来，重新蹲回灶膛前，先盯着火看了一会儿，小心翼翼把一根细柴搭上去，火苗稳了。
“这回塞进去了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得意。
张记面馆灶台比偏房大一圈，两口锅并排。老张头今天没来，纸条压在盐罐底下，“去镇上买酱油。面自己煮，蛋在筐里。”筐里只剩三颗蛋。云知味拿了一颗磕开，蛋黄完整，金黄透亮。
“蛋是今早的。”扫地僧说，“运营中心后院那几只鸡下的。”
“运营中心还养鸡？”
“食堂剩饭养的。七只，三只母的，一天收两三个蛋。”
云知味把面捞进碗里，浇汤撒葱花，又磕了一颗蛋进另一只碗。“你一碗，我一碗。老白那碗等他来了再煮。”
扫地僧端着碗吸溜了一口。汤是甜的。
院门口山道上传来脚步声。老白站在门槛外，灰扑扑的袍子下摆沾着泥点，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盖着红戳。他先往灶台那边扫了一眼。
“烧火呢？”他问扫地僧。
扫地僧端着碗点了点头。
老白跨过门槛坐下，把信封推到云知味面前。“《云台宗面馆运营数据异常核查报告》。盖了戳的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，红戳上印着“运营中心·审计专用”。“先吃面。”他把筷子推过去，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老白挑了一筷子面，嚼了两下停住了。“汤是甜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面馆的汤底，系统设定是咸的。”老白又挑了一筷子，“你这锅汤，不在设定里。”
云知味蹲回灶台前添了根柴。“灶台也不在设定里。柴火也不在。鸡蛋也不在。”
老白低头吃面，吃了三口放下碗。“这面不错。但数据不行。”
云知味拿起信封翻到背面，封口粘得很牢，他没拆，放回桌上。“数据可以改。面不能改。”
老白抬起头，白眉底下眼睛眯了眯。“你这话，跟谁学的？”
“没人教。面是我煮的，我知道它是什么味。”
扫地僧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，盯着灶膛里的火。老白沉默了一会儿，把剩下的面吃完，站起来整了整袍子。
“明天午时，运营中心。”他拿起信封掂了掂，“总部的人会来。这份报告，我会交上去。”
“交呗。”云知味添了根柴，“反正你写的是‘待查’。”
老白的手顿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信封，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住了。“你这面馆，是整座宗门里唯一真的东西。灶台、柴火、鸡蛋，全不在系统规划里。我查了三天，查不到这些数据的来源。”
云知味没回头。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总部明天来人，查的就是这个。”老白跨出门槛，“你这碗面，数据上站不住脚。”他往山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面不错。但数据不行。”。
扫地僧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。“他这话说了两遍。一遍给你听，一遍给他自己听。”
云知味把柴塞进灶膛，火苗蹿起来。“行吧。明天午时，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我去干什么？”
“你是客服。系统的事，你比我熟。”云知味把碗端到桌上又磕了一颗蛋，“再说了，你欠我的。”
扫地僧沉默了一会儿，蹲回灶膛前拨了拨火。“行吧。”
云知味把面碗推到他面前。扫地僧低头吸溜了一口，汤是甜的。
院门口山道上，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影。灰扑扑的袍子，手里夹着烟，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。那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，往山下走了。
“那是谁？”扫地僧问。
云知味端着碗眯了眯眼，人影已经消失在树影里。“不知道。可能是来吃面的。”
“吃面蹲树底下干什么？”
“可能怕我加蛋收他五块。”
扫地僧没接话，端着碗蹲在灶膛前。云知味蹲回门槛上，看着山道方向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葱花香气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汤，甜的。暗袋里的铜钱微微发烫，他没摸出来看，知道铜钱只会问那句话。
“明天午时。”他说。
扫地僧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“运营中心。核查报告。老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扫地僧把碗放在灶台上，走到门口站在云知味旁边。两个人蹲在门槛上，一个端着碗，一个空着手，看着山道尽头那片暮色。
“你说总部的人，长什么样？”扫地僧问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跟老白差不多。白眉白胡子，蹲在门槛上择葱。”
“老白不择葱。”
“那就蹲在门槛上吃面。”
扫地僧转身回灶台前，把锅里的面汤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，蹲回灶膛前端着碗吸溜了一口。
“这碗给你。”云知味说。
“我不饿。”
“吃完再走。”
扫地僧端着碗没再说话。汤是甜的。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摸出铜钱翻到背面，铜钱微微发烫，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“明天午时，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他攥着铜钱没说话，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。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行吧。明天午时。运营中心。
老白。核查报告。”。
他转身回灶台把锅里的面汤盛进碗里撒了把葱花，蹲回门槛上吸溜了一口。汤是甜的。
灶膛里火苗噼啪响了一声。扫地僧把最后一根柴塞进去，火苗蹿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院门口山道上暮色沉下来，树影拉得很长，山道尽头那个灰扑扑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。
云知味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，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。“明天。”他说。
扫地僧蹲在灶膛前端着空碗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“你带蛋。”
“带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，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，把锅盖盖上火压小，留了一点火星在灶膛里。明天早上还要用。他蹲回门槛上端着碗看着山道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葱花香气里混着一点烟味，很淡，像是有人在树底下抽过烟。
“扫地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老白明天交上去的那份报告，总部的人看了，会怎么说？”
扫地僧蹲在灶膛前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但面馆的灶台不在系统规划里。
鸡蛋也不在。这碗面的味道，也不在。”。
云知味低头喝了一口汤。“那就在呗。反正系统也没规定，面馆不能自己长出一个灶台。”
扫地僧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，火星子跳起来映着院门口那条山道，暗沉沉的看不见尽头。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，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山道。暗袋里的铜钱已经凉了，安安静静贴着大腿。
“明天午时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扫地僧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碗收了摞在一起。“知道了。你说了三遍了。”
“行吧。那我不说了。”
扫地僧端着碗往灶台走，走了两步停下来。“蛋我带了。运营中心后院的。今早刚下的。”
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。白眉白胡子，灰扑扑的旧袍子，蹲在灶台前洗碗的动作跟蹲在门槛上择葱一模一样。
“扫地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辈子，是不是也给人煮过面？”
扫地僧手里的碗顿了一下，水龙头哗哗响着，他没回头。“不记得了。系统删过我的记忆。”
“行吧。”云知味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，“那明天煮面的时候，你烧火，我煮面。你烧不好也烧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云知味走到院子里蹲在那袋面粉旁边。老张头送来的那袋还剩大半袋。他伸手拍了拍袋子，面粉噗地扬起来一小团，在暮色里散开像一小片白雾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。山道尽头最后一点天光暗下去了。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，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烟味。
他转身回屋把门带上。灶膛里的火压小了只留一点火星。扫地僧把碗洗好了摞在灶台上，蹲回灶膛前守着那点火星。
云知味在桌边坐下，把铜钱摸出来放在桌上。背面干干净净，那行字已经消了。他盯着铜钱看了一会儿，拿起来塞回暗袋。
“明天午时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扫地僧蹲在灶膛前没应声。火星跳了一下，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