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把那份盖着红戳的报告往桌上一拍,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都跟着蹦了一下。
“面不错。”他挑了一筷子面,吸溜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,放下筷子盯着云知味看了三秒。“但数据不行。”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攥着柴火棍,没抬头。扫地僧蹲在灶膛另一边,也攥着柴火棍,也没抬头。
“你这话说两遍了。”云知味把柴火棍塞进灶膛,火苗腾地蹿起来,“一遍给我听,一遍给你自己听。”
老白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黑漆方盒子,比昨天那个大一圈,盒盖上有三颗铜钉呈品字形排列。他按了一下盒盖正中,铜钉依次亮起蓝光,盒盖弹开,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琉璃屏。
“总部审计标准。”老白用筷子头指了指,“我今早拿到的。本来不该给你看。”
琉璃屏上浮着两行字,大字写着“NPC情感波动值”,小字写着“阈值≥8500。未达标者,实验判定为失败。”
“情感波动值。”云知味念了一遍,语气跟念菜名差不多,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作为NPC,必须产生真实情感反应。”老白两手交叉搁在桌上,“总部不看在线时长,不看任务完成率,不看评分。只看这个数。
你生气、高兴、难过、犯愁,系统会记录每一次波动,累加起来算一个值。达到阈值,实验成功。达不到,实验失败。”。
云知味盯着那行“≥8500”看了两秒。“我天天生气算吗?”
老白嘴角抽了一下。“生气也算。但光生气不够。”他在琉璃屏上划了一下,屏幕翻到第二页,上面是一排小人图,旁边标着表情和数值。
“总部给每个情绪都定了权重。愤怒0.7,悲伤0.8,喜悦1.0,惊讶1.2,恐惧1.5。你光是每天蹲在灶台前骂人,权重加起来也到不了8500。”。
“那什么情绪权重最高?”
老白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猜。”
云知味没猜。他转身走回灶台前蹲下,揭开锅盖,蒸汽腾地涌上来糊了他一脸。他伸手在蒸汽里捞了一把,什么也没捞着。“面要坨了。”
老白把琉璃屏收回盒子,铜钉依次灭掉,盒盖合上,揣进袖子。他走到灶台前,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。白面,清汤,葱花,没有蛋。“你这锅面,不加蛋?”
“不加蛋的试炼面,免费的。”云知味搅了搅锅,“你要吃加蛋的,五块灵石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刚才那碗就是加蛋的。”
“那是昨天的价。今天涨了。”
老白笑了一声,很短,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。“云知味。”他蹲下来跟云知味平视,眼睛颜色很浅,像兑了水的茶。“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你说。”
“你太正常了。正常得不像个NPC。”老白说,“你上辈子是程序员,你知道NPC该是什么样。该笑的时候笑,该哭的时候哭,该触发剧情的时候触发剧情。
但你你蹲在灶台前煮面,跟人讨价还价,翻差评翻到三百多条,给一个欠债的弟子接任务单。你做这些事的时候,情感波动值一直在一个很窄的区间里晃。不高不低,不咸不淡。”。
“像一碗没放盐的面。”
“对。”老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但总部要的不是没放盐的面。总部要的是,你吃到那碗面的时候,到底是什么反应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。他把锅里的面捞起来分了两碗,一碗推给扫地僧,一碗放在灶台上。他自己没吃。
老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“明天午时,总部来人。带仪器。现场测。”
“测什么?”
“测你。”老白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测你在不知道被测的情况下,最真实的反应。他们会给你看一些东西,问你一些问题。你答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答的时候,那个数值怎么跳。”
扫地僧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吸溜了一口面。他始终没抬头,但端碗的手比平时稳,稳得有点刻意。
“扫地僧。”云知味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跟我一起。”
扫地僧嚼面的动作停了一拍。他咽下去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“我是客服。客服不参与用户测试。”
“你昨天答应帮我烧火。烧火也算测试的一部分。你蹲在灶膛前,总部的人测我的时候,顺便测测你。”
扫地僧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,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映出他白眉白胡子的倒影,模模糊糊的。“行吧。”
老白已经走出院门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三下停了。云知味听见他在院墙外面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风从山下吹上来,把那句话送进了院子。“面不错。但数据不行。”
第三遍了。云知味想。这人到底说给谁听呢。
他蹲在门槛上,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。铜钱刚碰到手心就烫了一下,背面浮出一行字,字迹比平时粗,像是写的时候用力过猛。“明天午时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“你去干什么?你又不会烧火。”
铜钱背面那行字消了,过了两息,又浮出一行新的。“我会带蛋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攥着铜钱,攥了一会儿,铜钱一直烫着,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小石头。他没有松开手。
扫地僧蹲在他旁边,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,把碗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走到灶台前,把锅盖盖上,火压小,留了一点火星在灶膛里。“明天早上还要用。”
“嗯。”
扫地僧蹲回灶膛前守着那点火星。云知味蹲在门槛上,把铜钱塞回暗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面,他给自己留的那碗。面已经坨了,汤也凉了,葱花蔫在汤面上,像几片泡烂的纸。
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
咸的。
他愣了一下。这锅面他没放盐,汤底是老张头昨天送来的骨头汤,兑了水,本来应该没什么味道。但舌尖上那点咸味很明确,像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往锅里撒了一把盐。
“扫地僧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锅面,你放盐了?”
扫地僧蹲在灶膛前没回头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是咸的?”
扫地僧沉默了一会儿。火星跳了一下,映在他侧脸上,白眉白胡子的轮廓忽明忽暗。“可能是锅的问题。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。汤面上浮着那几片蔫掉的葱花,葱花旁边映出他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表情。他把碗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那袋面粉还蹲在墙角,袋口扎得紧紧的,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他伸手在袋口上拍了一下,面粉噗地扬起来一小团,在暮色里散开,像一小片白雾。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团白雾慢慢落下去,落在地上,落在他的鞋面上,落在门槛上那碗面里。
“明天午时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扫地僧在灶膛前应了一声。“知道了。”
云知味转身回屋走到桌边坐下,把铜钱摸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。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,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浮字。他拿起来塞回暗袋。
“明天午时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灶膛里的火星跳了一下,熄了。扫地僧蹲在黑暗里没有动。云知味坐在桌边也没有动。偏房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葱花香气。
还有一点烟味。很淡,像是有人在树底下抽过烟。
云知味在黑暗里笑了一声。“行吧。来就来。”
他把铜钱从暗袋里又摸出来攥在手心。铜钱微微发烫,背面浮出一行字,在黑暗里发出极淡极淡的光。“明天还来吃面吗?”
“来。”他说,“加蛋的。”
铜钱烫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然后那行字消了,铜钱慢慢凉下去,安安静静贴着他的手心。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。山道上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明天午时,会有人从那条山道上走上来。带着仪器,带着问题,带着一个他可能答不上来的标准。
他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。灶膛里的火星已经彻底熄了,黑暗里只剩下扫地僧蹲在灶台前的轮廓,白眉白胡子在黑暗中隐约可见。
“扫地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他们明天会问我什么?”
扫地僧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云知味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扫地僧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但不管问什么,你答的时候,别想。想了就不准了。”
“不想怎么答?”
“用嘴答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。“你这不废话吗。”
扫地僧没再说话。黑暗里传来他往灶膛里添柴的声音,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云知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不快不慢,跟平时一样。
但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暂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胸口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午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