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把圆盘搁在灶台上，摸出帕子擦了一遍，又对着光吹了口气再擦。云知味蹲在灶膛前拿柴火棍戳了戳圆盘边缘，凉冰冰的，没反应。“你们总部的仪器，长得跟赵铃铛练剑用的靶子似的。”老白没理他。扫地僧蹲在另一头择葱，一根一根慢条斯理。
老白把圆盘放正，退后两步，掏出张纸念：“情感波动值测试。测试对象：云知味，编号GM-0420。阈值8500。
权重系数：恐惧1.5，愤怒0.7，喜悦0.9，悲伤1.2。”他抬眼看了看云知味，“你坐好。”。
“我蹲着挺好。”
“蹲着也行。别动。”老白两根手指搭上圆盘边缘。
圆盘亮了，一圈淡蓝光从边缘往里转。转了三圈，中间浮出数字：0。老白皱眉。又转三圈，跳到12。他敲了敲边缘，圆盘嘀一声，数字从12跳到47，又跳到103，卡住，闪两下，灭了。
“坏了？”云知味问。
老白翻过圆盘在背面拍了两下，嘀嘀响两声，重新亮起来，蓝光转得比刚才快一倍。数字从0往上蹦，5、28、79、156、342，扫地僧停下手里的葱，抬起头。数字跳到1200，圆盘开始发烫。老白手指缩了一下又按回去。2500，圆盘嗡嗡低鸣。
4800，蓝光变白，刺得云知味眯眼。7000，圆盘在灶台上嗒嗒嗒磕着台面。老白两只手都按上去，额头汗珠往下滚。8500，嘀一声长鸣，尖得灶台上的碗都跟着颤。扫地僧把葱放下了。
8900。9200。9500。
云知味觉得手心发烫，低头一看，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大腿那块布都热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，歪歪扭扭，比平时小一圈：“别停。”。
9800。9900。9999。
圆盘啪地灭了。灶台安静下来，只有锅里水还在咕嘟。老白两手还按着圆盘，指关节发白。他慢慢直起腰，盯着圆盘中间，9999，四个9整整齐齐，蓝汪汪的，在灭了光的圆盘上还亮着。
“多少？”云知味问。
老白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腰撞在案板上，擀面杖滚了两圈咣当掉地。他没捡，眼睛还盯着数字。“9999。
上限是9999。这仪器量程就到9999。”。
“那我超了还是没超？”
老白终于把眼睛挪开，看着云知味。平时那层“你们这些NPC懂什么”的意思没了，剩下一层云知味看不懂的东西。“总部AI的日常波动值是3200。最高纪录是去年一个情感测试员，测出过7400，总部给他发了双倍年终奖。”
“那我这9999，”
“比总部AI高了三倍。比人类测试员最高纪录高了两千五。”老白咽了口唾沫。
云知味把柴火棍塞进灶膛，火苗腾地蹿起来。“所以呢？我这是过了还是没过？”
老白张了张嘴又闭上，弯腰捡起擀面杖放回案板，拿袖子擦了擦圆盘收进袖子，动作很慢。“你这数值……不正常。”
“你刚才说总部AI才3200。”
“AI是AI。你是NPC。”老白看着他“NPC的情感波动值有上限。
系统设定里，NPC的情感天花板是5000。超过5000的NPC，会被系统自动标记为‘异常数据’，然后回滚。把你恢复出厂设置。”。
灶膛里火苗跳了一下。云知味手里的筷子停在锅沿上。扫地僧把最后一根葱扔进竹筐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但我这都9999了，”云知味说，“也没见系统把我回滚。”
老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你的数值超了上限一倍，系统没反应。
评分榜还在更新，你的面馆还在营业，铜钱还在跟你说话。”他从袖子里摸出圆盘翻到背面看了一眼，“这仪器没坏，我上个月刚校准过。”。
“那怎么回事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白把圆盘塞回袖子，语气忽然变得很快，“我得回去查系统日志。你这两天别乱跑，别跟铜钱说太多话，别，”
“别什么？”
“别做任何会让情感波动值继续涨的事。”老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云知味一眼，“你这数值，总部要是知道了……”他没说完，拉开门走了。院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被山风吞掉了。
云知味蹲在灶膛前没动。锅里的面煮好了，他捞起来分了两碗，一碗推给扫地僧，一碗放自己膝头。扫地僧接过碗没吃，看着碗里的面。
“9999。”扫地僧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云知味低头看着碗里的面。面汤是清的，葱花浮在上面，刚才顺手敲了个蛋进去，蛋黄还没完全凝固，在汤里洇开一小片金色。“意味着我比他们总部的AI还像人？”
扫地僧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又放下。“意味着你上辈子的记忆没删干净。”
云知味抬起头。
“系统给NPC设的情感天花板是5000，因为NPC不需要太复杂的情感，够用就行。”扫地僧声音很平，像在念说明书，“但你不是从零开始建的NPC。你是从张云味的记忆里长出来的。你上辈子那些东西，加班、面馆、说梦话、哼歌，没删干净，它们在你底层数据里留着根。”
“所以我的情感上限比别人高？”
“所以你的情感上限比别人高。”扫地僧端起碗喝了一口汤，“系统删了一次没删干净，你自己又长回来了。删一次长一次，删一次长一次。长到最后，系统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。”
云知味低头吃了一口面。面是甜的。他嚼了两下咽下去。“那老白刚才说，总部要是知道了，”
“总部要是知道了，要么把你当BUG修了，要么把你当彩蛋供起来。”扫地僧把碗放下，“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？”
灶膛里火苗噼啪响了一声。云知味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，蛋黄流心，烫得他舌尖发麻。他含含糊糊地说：“我觉得他们会先派人来查。”
“已经派人来了。”
“老白？”
扫地僧没回答，端起碗继续吃面。云知味蹲在灶膛前把剩下的面几口扒完，碗底蛋黄流心洇开一圈金色印记。他把碗放在地上，摸出铜钱。铜钱还是烫的，背面那行“别停”已经消了，干干净净。
“小云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铜钱微微发烫，背面浮出一行字：“在。您说。”
“老白那个仪器，你知道吧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9999，你早就知道？”
铜钱沉默了一会儿。字重新浮出来的时候比刚才小了一圈：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您没问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。“行吧。那我现在问了，我上辈子那些记忆，到底还剩多少？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灶膛里火苗跳了两下，熄了一根柴。扫地僧端着碗蹲在灶台另一头，白眉底下的眼睛看着云知味手里的铜钱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比平时慢了很多：“您记得多少，就剩多少。”
“我记不得多少。”
“那就剩得不多。”
“那9999怎么来的？”
铜钱安静了很久，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了。然后背面浮出一行字，每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的：“因为您记得的那些，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记得。”
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锅里的面汤还在咕嘟，扫地僧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。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葱花香气。
他把铜钱塞回暗袋，站起来走到门口，把门拉开一条缝。山道上黑沉沉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远处山脚下，张记面馆的方向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，像灶膛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“明天还来吃面吗？”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。
“来。”他说，“加蛋的。”
铜钱烫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凉下去。云知味把门关上，走回灶台前坐下。扫地僧已经把碗洗了放回架上，蹲在灶膛前添柴。火苗重新蹿起来，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。
“扫地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我那些没删干净的记忆，都在哪儿？”
扫地僧往灶膛里塞了根柴，火星子噼啪往上蹿。“在你煮面的时候。在你蹲门槛的时候。
在你咬蛋的时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在你问‘明天还来吃面吗’的时候。”。
云知味没说话。他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了摸铜钱，铜钱温温热热的，像刚出锅的蛋。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，石阶，白面，清汤，葱花，流心煎蛋，旁边蹲着一个人，把蛋夹进他碗里说“你吃。我不爱吃蛋。”那个人夹蛋的时候，手在抖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很稳。但他觉得，刚才那碗面，好像比平时甜了一点。
“明天午时。”他说。
扫地僧应了一声。“知道了。”
灶膛里的火星跳了一下，熄了。云知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不快不慢，跟平时一样。但暗袋里那枚铜钱，又烫了一下。很轻，很短暂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胸口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午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