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白没走。他蹲在门槛上,圆盘仪器搁在膝盖头,手指在盘面上划来划去。云知味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“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数据不对。”老白头也不抬,“我走到半山腰,仪器又响了。嘀嘀嘀,跟催命似的。”
云知味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放在灶台上。铜钱没动静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拿手指戳了一下,铜钱微微发烫,又凉下去。
“它响它的,你回来干什么?”
“我得搞清楚。”老白抬起头,白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有点吓人,“你那个9999,我回总部的路上把数据跑了一遍,越跑越不对劲。正常NPC的情感波动值分布是一条平线,从头到尾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面汤。
偶尔有个小起伏,那是系统设定好的剧情触发点。赵铃铛她爹蹲树底下看你煮面的时候,波动值从0跳到80,看完面回去又掉回0,整整齐齐。”。
他把圆盘翻过来,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还在跑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的波动值从面馆开张那天起就没平过,一直在跳。煮面的时候跳,蹲门槛的时候跳,咬蛋的时候跳。我原以为是系统bug,结果跑了一遍底层数据,发现你数据流底下埋着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记忆。”老白把圆盘递过来,手指点在盘面上一处密集的数据簇,“这些节点密密麻麻,像草根一样扎在底层数据里。系统删过一次,没删干净,残留的根须还在长。
你每煮一碗面,每蹲一次门槛,每咬一口蛋,那些根须就冒一点芽,情感波动值跟着往上蹿。系统想回滚,回滚指令发下去,根须断一截,过两天又长回来。删一次长一次,最后系统也拿你没办法了。”。
“所以我是BUG?”
老白笑了一声,闷闷的,像灶膛里捂着一团湿柴。“你是彩蛋。系统里管这个叫‘彩蛋NPC’。正常NPC是从零构建的,一张白纸。你不是。
你是从张云味的记忆里长出来的。系统删过一次没删干净,底层数据残留了加班、面馆、说梦话、哼歌那些东西。你那些记忆根须扎在数据底层,跟野草似的,锄了又冒。系统最后放弃了,把你标记成‘彩蛋’,彩蛋不参与回滚,不参与重置,因为系统知道删不干净。”。
他走到灶台前,低头看了看锅里。面汤还在咕嘟,白气往上冒。
“所以你的情感上限不是5000。你根本没有上限。你那些根须长一寸,上限就涨一寸。9999只是仪器量程到头了,不是你的头。”
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把铜钱从灶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。铜钱温温热热的,像刚出锅的蛋。
“那老白,总部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已经知道了。”老白打断他“我来之前把数据发了一份回总部,现在估计已经在开会了。”
云知味手里的铜钱忽然烫了一瞬。“你发了?”
“发了。但我发的时候在报告里加了一行字。我说这个NPC数据异常,建议保留观察,暂不回滚。因为,”老白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,“你猜我跑数据的时候还发现了什么。
你那些记忆根须,跟系统底层一个核心文件是缠在一起的。那个文件是系统初始化的根文件,动不了。系统想删你的记忆根须,就得先动那个根文件。动了根文件,整个乐园系统得崩。”。
他把纸折起来塞回袖子。
“所以总部那帮人现在很头疼。删你系统崩。不删你你那个9999的数据搁在那儿,审计过不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两个办法。”老白竖起两根手指头,“第一个,我帮你把数据改成‘合格’。9999改成4999,卡在NPC上限底下。
审计看不出来,系统也不用回滚。但改数据有风险,你那些根须还在长,改完之后过段时间又冒上来,还得再改。改多了系统会标记异常操作,查到我头上,我饭碗没了。”。
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。灶膛里的火苗慢慢矮下去,剩几根红炭还在亮。
“第二个办法呢?”
“第二个办法,你配合我写一份‘优秀案例’报告。就说你这个NPC情感波动值高,是因为系统设计得好,剧情触发点密集,玩家互动频繁,导致情感数据自然增长。报告交上去,审计过了,你那个9999就变成‘合理波动范围’了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云知味拿柴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炭。红炭裂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白热的芯。
“行。但报告里得写我帅。”
老白愣了一下,然后白胡子底下挤出一声笑,越笑越大声,最后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咳了两下。“你一个NPC,要什么帅?”
“彩蛋NPC。”云知味拿柴火棍敲了敲灶台边,“彩蛋也得有尊严。”
老白笑够了,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“行。写你帅。‘该彩蛋NPC外貌设计符合仙侠主题乐园审美标准,面部轮廓清晰,眼神有故事感,建议作为优秀案例推广。’”
“再加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煮面的时候更帅。”
老白又笑了,笑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,拿炭笔在上面划了几笔。“行。‘该NPC煮面时动作流畅,具有观赏性,建议作为乐园特色体验项目。’”他合上本子塞回袖子,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云知味一眼。
“对了。你那个铜钱,它今天响了一整天。我那个仪器搁在包里,从进你院子开始就嘀嘀嘀。你那个铜钱,跟系统客服端连着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客服端跟你那个记忆根须也是缠在一起的。”老白推开门,山风灌进来,吹得灶膛里的炭火亮了一下,“你那个小云,它可能比你以为的知道得更多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沿着山道往下走,越来越远。
云知味蹲在灶台前,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。铜钱躺在手心,背面干干净净。他拿手指戳了一下,铜钱微微发烫。
“小云。”
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:“在。您说。”
“老白说你是彩蛋。”
铜钱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那行字慢慢变了:“您也是。”
“我知道我是。”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那个“GM-0420”的刻痕,“我是问你你是什么?”
铜钱没有回应。灶膛里的炭火暗下去,剩最后一点红光。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,铜钱慢慢凉下去,又慢慢烫起来,烫得他手心发麻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铜钱塞回暗袋,站起来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山道上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山脚下张记面馆的方向,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,像灶膛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“明天午时。”他对着门外说。
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暂。
他关上门走回灶台前坐下。扫地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,蹲在灶膛前添柴。火苗重新蹿起来,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。
“扫地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彩蛋跟BUG,有什么区别?”
扫地僧往灶膛里塞了根柴,火星子噼啪往上蹿。“BUG是系统不想要的。彩蛋是系统删不掉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是后者。”
云知味没说话,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了摸铜钱。铜钱温温热热的,像刚出锅的蛋。
“明天午时,老白那份报告,”
“我帮你写。”扫地僧头也不回,“我字丑,但系统认得。”
云知味笑了一声,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。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映得他后脑勺的头发丝泛着暖光。
暗袋里那枚铜钱,又烫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暂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胸口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午时。